千年老二

李天田

當年，老牛在創業成功后，面對人們“你為什么創辦蒙牛”的問題時，最常用的一個說法是：“唉，因為我當不好二把手，沒辦法，所以只能當一把手了。”每一次，這個回答都能引爆滿堂笑點，在大學演講時甚至會引發聽眾集體鼓掌吹口哨。

不是每一個老二都想當老大，包括老牛在內，要不是時勢造英雄被逼無奈，當年更多的想法恐怕還是圍繞著怎么“把老二當好”這個重大現實課題。

《紅樓夢》里史湘云曾經對著丫鬟細細解讀過一番“萬事有陽必有陰”的道理。有君有臣，君為陽，臣為陰；有主有輔，主為陽，輔為陰。就周易而言，陽代表的往往是公開的、外向的、強勢的現象，而陰則通常反映事物內斂的、柔弱的、隱秘的一面。所以在優秀的班子組合里面，為主的老大通常會表現出善于殺伐決斷、揮斥方遒的陽性氣質，沖勁十足；為輔的老二則以謹小慎微、深謀遠慮精打細算者為多。遠有諸葛亮，近有周恩來，可見一斑。你以為只有老大才牛氣？別忘了，有多少個成名老大，幕后就有多少個無名老二。

曾經有朋友相當犀利、略帶刻薄地用一個詞來形容當老二的核心競爭力：“妾格”。我以為這個“格”字用得妙極，充分表現了包含規矩、定位、形式感等等方面的豐富內涵。這是個“找范兒”的問題，既然是老二，自然不能做一副家長范兒、老爺范兒，而且平起平坐、門當戶對的夫人范兒也不大對，最恰當的身段兒是找到“妾格”。至于妾格做得到位，哪天被扶正做了夫人，通常叫做“聯席CEO”或者“CEO”的，那是另外一回事；或者妾格做得不耐煩了，下堂求去自立門戶。不要被這個“妾”字誤導，認為侮辱了誰，干什么就得像什么，這不過就是職業范兒。

說到妾格，《紅樓夢》真是一本研究人性的紅寶書，書中最著名的“妾”有三位：平兒、尤二姐、趙姨娘。如果拋開情境只看風格，三者正好代表了公司里三種不同的老二。

平兒，王熙鳳精明難纏，嫉妒成性，但是偏偏能容得下平兒，用得住平兒，除了多少“顧點名聲”之外，恐怕還是因為平兒這個通房大丫頭自有過人之處。榮國府里的下人們常對平兒說的是：“全靠平姑娘周全！”周全二字，盡顯風范。王熙鳳心狠手辣，做事多少有點顧前不顧后，平兒則從不“抓乖賣巧兒”，悄悄拾漏補缺，經常替下人的小錯兒求情，給劉姥姥這樣的超遠房親戚還備上幾份薄禮，維護王熙鳳的名聲。不僅能周全下人，連賈璉遇到難處，也得通過平兒周全。整部書中，除了因為賈璉在王熙鳳生日那天偷情，王熙鳳抓奸氣急了打了平兒兩巴掌，因此鬧了一場之外，再無給王熙鳳制造過任何問題，即使是這一場鬧劇，看似平兒翻了臉，實際上不過是幫著王熙鳳把事情鬧大，直鬧到賈母（大股東）面前，讓賈母看見這一妻一妾都受了委屈，所以必是賈璉的不是，倒是又證明了一次自己骨子里是和王熙鳳一個鼻孔出氣的。這都看不出來，你還談什么公司政治！所以，最終平兒扶了正，上上下下都沒話說。

尤二姐，美則美矣，毫無用處。尤二姐美且慧，賈璉自不必說，賈母、王夫人看了也喜歡，就硬實力而言，確有天生妾格。然則軟實力實在太軟，犯了大忌――心窄。當老大的最怕驕嬌二氣，當老二則切忌怨冤二氣。幽怨、冤曲，遇到委屈麻煩沒有心量化解，誰看見誰憋屈，最終就變成“千萬別讓我看見你”，冤出六月雪來也沒用。連自保尚且不能，還談什么替老大解決麻煩，你自己就是最大的麻煩。不要以為這都是女人故事，媒體上每個月都有老二和老大翻臉，“擊微博喊冤”的故事，據聞有著名公司的老二離職前熟讀《基督山伯爵》才遞辭職報告呢！這不都是活生生的“商界尤二姐”？

趙姨娘，這完全是個丑角，但是在公司里并不罕見。照理說，作為一個生了兒子的姨太太，就相當于“旗下有重要業務單元”，雖不是核心業務，好歹也算是個事業部，無論怎么過，都能過得不錯。偏偏不。機心重而本事少，野心大而膽子小，偏要惹自己惹不起的事兒，刻薄些無關緊要的人，上躥下跳，成天給老爺制造麻煩。自己的兒子又不成器，所以自然誰都不待見。

當然，《紅樓夢》里還有個想當妾而未得到可愛人物，喚作晴雯。那是另一故事：還是丫頭身子呢，卻早早擺出了妾格，豈能不枉擔了虛名，遭人妒恨！

人都在乎外頭都有誰知道自己。可是，江湖沉浮，誰還沒幾個粉絲啊，比任何誰誰誰知道你更重要的是：你永遠知道自己是誰。老大和老二雖然同處一個野蠻叢林中，相伴相生，但其實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物種”：

當老大靠的是布局的能力，當好老二則要靠補臺的能力；

當老大需要麾下大幫兄弟，當好老二則只需要一個兄弟——老大；

當老大要善于突出自己的個性，當好老二則必須善于轉圜八面玲瓏；

當老大要樂于兜售自己的思想，當好老二則切忌賣弄思想——特別是在老大面前；

當老大要有捅破青天我來擎的豪氣，當好老二則必須運籌帷幄多方論證千萬別把事兒砸在自己手里。

理論上講，每個老大都需要不同的老二來頂，但是，一個眼明心亮的老二，無論在哪里，都會是個好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