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芳 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出生于江蘇江陰,文學碩士。曾在《上海文學》、《鐘山》、《花城》、《百花洲》、《散文》、《美文》等雜志發表小說散文若干。作品曾被《中篇小說選刊》等選載。出版有散文集《空庭》,中短篇小說集《紙飛機》。現居蘇州,系江蘇省作協簽約作家,獲紫金山文學新人獎。
天色不是太好。暗,有點發飄,而且陰冷。都不像夏天的季節,這日子過得似乎顛倒了。風吹在身上,涼颼颼的。儲畢至抱著胳膊,短袖,風一吹,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但既然已經出門,他不打算再回家添衣。男人嘛,怕個啥?連老婆都離家出走了,還怕什么?天塌下來,當被蓋。這句諺語,在心里,他不知念過多少遍了。
老婆在哪里?——南京、北京?他不知道,她說,她沿著高鐵去流浪了,你從此不用找我。很像個文藝青年。他的功勞,他一手培養出來的。連他自己都暗暗吃驚,她還有這個決絕的姿態,高貴、任性,他差點回過頭重新愛上她了。可惜不可能。
事情來得太快,根本沒做好準備。他不預備跟誰訴說,說不清,你有耐心聽嗎?沒有吧!儲畢至睡得頭重腳輕,此刻的行走也是發飄的,昨晚凌晨三點才入睡,居然早上還能爬起來送兒子大雄上幼稚園。回家倒頭又睡,睡得昏天黑地,還做夢,夢見老婆,老婆拿了一把尖刀,往自己心口上戳,戳他還是戳她?當然是她自己,她說她不想活了,活著還有什么意思?他汗涔涔,腳里綿軟無力,一點也沒有力氣去阻止,他眼睜睜看著她尋死嗎?在夢里,他一點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現在是下午三點,他居然一覺睡到這個時候,太沒心沒肺了。得吃東西,吃完東西再到幼稚園接大雄。這是老婆撂下的爛攤子,他得繼續,維持假象,不能告訴雙方的父母,因為罪魁禍首是他。三點的天空陰慘慘的,很不舒服。有一只麻雀,飛得陰陽怪氣,從夾竹桃樹的這端跳到那端。夾竹桃花蹭著他的臉,發出妖妖的香氣,他跳開,躲避。有毒,這花,他從來都知道。現在是下午三點嗎?一點都不像。他懷疑不是三點,而是五點、六點,那這樣的話大雄會呆在幼稚園門口放聲悲哭。
他需要確認時間,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是三點。再一看,傻了——手機屏保什么時候被換了?換成他和老婆的合影照。照片是五六年前在杭州西湖邊拍的,一直藏在手機的犄角旮旯處。他心跳加速,這么說,她回來過?趁他睡覺的時候,偷偷換了,警醒他?還裝模作樣去流浪了?
太可鄙了。他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他寧愿相信她在流浪,帶著布爾喬亞式的純情或者矯情,雖然愛情不在,婚姻也即將瓦解,他仍是堅持這種想法。
他短信發過去:你回家過?
老婆這次回得很快:沒。
他唬了一跳。
仍是那只麻雀,飛到他眼前,拉了一泡屎,差點掉在他頭發上。他很憤怒,怎么可以這樣?他看到河邊臭水溝里飄著一片片夾竹桃花瓣,白色的,性感的花瓣,在污水中任意飄蕩。輕薄桃花逐水流。他更加忍不住想破口大罵,他媽的——怎么可以這樣?
誰換的屏保?大雄?不可能,他才六歲,平時根本不玩手機。他自己?笑話吧!他心里裝的是另一個女人,雖然還沒有跟她上床過,可是即便這樣,他老婆還是認為他出軌了。老婆就喜歡捕風捉影,沒來由地跟他狂吵一番,吵得他看見女人就發怵,吵得他讀小說的心思也沒有,吵得他對做愛索然寡味。他記得第一次和老婆干那事特別強勁,仿佛兩人互相攜手在桑樹林里奔跑,一邊跑一邊還貪吃著樹上的桑葚,吃得兩人嘴唇發紫,而那時,艷陽高照,一輪紅日照著他倆年輕的身體,真好。
如今呢?味同嚼蠟。或者說,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不!他決定棄了!念頭就是下午醒來的時候有的,非常強烈。前所未有。老婆看到了他和一個女人的QQ聊天,他們聊了什么?他都不能清晰地記得,只感覺他是在曖昧,他需要曖昧,跟一個遙遠空間里女人的曖昧,女人柔情飽脹,回應他的孤獨,他有些受不了了,在言辭上愈發將一個男人欲念、抗議甩出來了。結果那晚,一個哥們催他吃去喝酒,他忘了刪QQ記錄,他平時一直是個將屁股擦得很干凈的男人。老婆偷看了他的信息,發飆了,差不多屬于《天下無賊》中一句臺詞:黎叔生氣了,后果很嚴重!你能猜想那種場面吧?東西砸得稀巴爛,還說了讓人覺得荒謬又心驚肉跳的一個字:死!讓我死!
死?
對!死。
怎么個死法?
老婆怒目圓睜,她一點都不可愛了。盛怒之下,她又像風箱里的老鼠急得團團轉,割脈?上吊?還是煤氣中毒?人就站在他眼皮底下,好像事情一點做不來,反倒變成口頭的一句威脅,實在是可笑。但暴風雨明顯是在的,不是嗎?窗外的雨點噼里啪啦,還有電閃,還有雷鳴,只有大雄在小房間里睡得跟小熊一樣。老婆仍和他對峙,劍拔弩張,她將他許多心愛的東西撕了、扯了、砸了,最后黔驢技窮,腳一跺,在雨夜的風暴里消失了。
他頭暈,還有些目眩。一天沒吃東西,是該發飄了。吃什么?這個時候最尷尬,鋪子里幾乎都沒有熱騰騰的東西等著他來饕餮。他覺得自己像條餓狗,癟著肚子,將急切的目光投向一家又一家餐飲店。沒有,很殘酷,真的沒有。那些人懶洋洋地看著他,誰都好像不愿意鳥他:沒有——語氣淡漠,毫無溫度。
操——他焦急,又有點屈辱,有點惶恐。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生煎饅頭鋪,獨剩六只生煎包擱在盤子里,蒼蠅在遠處盤旋,管不了了,可憐巴巴,掏出三個硬幣,生吞活剝吃了。漸漸緩過來,繼續思考屏保的事。神秘吧?詭異吧?——吃到最后一個生煎包,他噎住了。他不相信自己的判斷,但似乎就是這么回事——他老婆監控了他的手機!
他媽的——他要像瘋狗一樣暴跳如雷了!怎么可以這樣!他想起來了,她說她的一個同學研究這方面的軟件,說既可以防盜,還可以加深家人之間的親密度。他憤怒地摳出了喉嚨間不成形的最后半只生煎包,惡狠狠往地上甩,然后用腳尖碾,他要將它碾成齏粉。旁邊的行人蓄意避開看他,看吧,看吧!老子恨不得將衣服全部扒光,讓你們看個通透!
誰能想到,儲畢至年輕時候,算是個十分標準的文藝青年,喜歡搖滾,喜歡時尚閱讀,喜歡寫些影評,喜歡和姑娘沒完沒了地調情。現在從他身上,一點氣味也嗅不出,尤其是此刻,他頭發凌亂地耷拉著,頭頂中間部分微凸,腳型呈外八字,屁股像女人一樣長了不少贅肉。只有短袖T恤紅黑相間,倒令人想起司湯達的一部小說《紅與黑》,他年輕時候反復研究過這部小說,于連和市長夫人在桌肚底下偷情的那一段,美妙而歡悅極了!可惜他不是于連,于連有政治野心,他儲畢至連愛情野心也沒有了。他做什么事他媽的都沒有了隱秘性,還談什么人生?自我?追求?韜晦?定位?
扯淡——全他媽扯淡!
儲畢至確信還是剛才那只麻雀,它跟蹤著他。它嬉皮笑臉,陰陽怪氣,說不定它羽毛下還藏著探測器。他撲上去追趕,想要揪住它,拔下它的羽毛,看看里面是否藏著個東西。這死麻雀還警惕得很,“噗”的一聲往屋檐上飛。他貼著墻走,不時會遇到突出墻體的空調排氣裝置,討厭,他嘟囔著,跳下來,繞著走,跳上去,繼續前行。麻雀也覺得好玩了,拍拍翅膀飛過來,又飛過去,挑逗他,激怒他,又招引他。儲畢至說不上咬牙切齒了,他的心情竟也愉快起來。
儲畢至看見櫥窗玻璃上照出兩個人影。前面一個,面容姣好,細長個兒,皮膚嫩,最好看的是鼻子,小巧、挺拔,靈靈的,一股水氣。后面一個,也算清秀,三十來歲模樣,卷發。白素貞和小青嗎?兩條修煉成精的美女蛇。他記得李碧華小說里,小青曾大膽地嘲笑白素貞:姐姐,你千年修行,為了一個許仙值得嗎?哈——如果是這樣,他儲畢至斗膽冒險一下,許仙不成,可以成法海。有點意思了,他拔了根煙,叼上,目光繼續停留在櫥窗里。
順著人影的方向,他往縱深處看,發現這是個三岔路口,一條通向熱鬧無比的商業街,一條能到達充滿蘇打水味道的市立醫院。
三岔路口,向左,向前,擺在眼前兩條斑馬線。他撲通從臺階上跳下去,卡在小青和白素貞的中間。嗯,前面一個,當然是小青,年輕又俏皮,他更喜歡一點。小青和白素貞的步子不快,篤悠悠,一步一晃,也阻礙了他前進的步伐。留在她們中間,挺好呀,一步一晃,煩什么心呢?
綠燈亮了,他們一起過斑馬線。人流如潮。兩邊汽車十分規矩地呆臥著。
小青說,他偷了我的東西。戒指、狗、磁帶,全拿走了,全給那個騷貨了。
白素貞好像在沉思,突然冒出來說,電水壺不知道怎么回事,只顧燒不知道停,弄得滿房間水霧繚繞。
小青咬了一下手指,眼神落在白色斑馬線上,說,小騷貨很好看,比我漂亮,你信不信?
白素貞有些沮喪,說,結果跳閘停電了。我什么也干不了。
干不了,干不了,我辛辛苦苦準備了很長時間,都干不了了。白素貞不僅沮喪,還有些氣惱,捶打自己的胸脯。她的胸真美,飽滿、柔和,有千萬條弧線從中搖曳出來。
每捶一拳,儲畢至就心疼一下。他打算充當法海了。他知道那只麻雀還在附近,它堅決不會飛走,它身上有探測器。他老婆繼續在窺測、監視他。如果老婆就是麻雀,麻雀就是老婆,那么正好,他儲畢至就嘗試做一回擁有法力的和尚,將這只麻雀身上的惡習統統鏟除!他下定決心了!
他放慢腳步,等白素貞上前。先從她入手,應該是個好兆頭。
他沖她笑,溫和,不露霸色。
果真,白素貞也笑了,牙齒閃閃發光。
你干不了什么?——他真誠地問,顯示出他十分關心她,當然也偷聽了一些屬于她們小姐妹之間的心里話。
白素貞嘆了口氣,說,他是個畜生。
哦,畜生。
我昨天生了一個小孩,知道嗎?粉紅色,肉嘟嘟的,躺在草地上。可是他說不是他的孩子!白素貞情緒轉換得十分快,一下子悲憤起來。她盯著他,仍在控訴:我為他做牛做馬,可是他太不領情,還罵我婊子!
儲畢至嚇了一跳。亂。有點亂。老婆在灌木叢中監視,不能亂,千萬不能亂。她最擅長發現一些蛛絲馬跡,然后歇斯底里跟他吵上一番。這一次,他得占上風,擺出架子,迂回曲折,把沒這回事變成相當有一回事。風風雨雨他經歷了不少,田野里低垂著谷穗的莊稼也等待收割,是的,秋天,快來到了。
他快速調整好自己內心的節奏感。他發現白素貞的臉上有眼淚涌出,可憐的,悲情的女人!他伸手摸褲兜,沒有餐巾紙,那將就一下吧。
小青已經到了斑馬線盡頭,她有些不滿意,回頭等白素貞,結果發現多了個法海。
小青丟了個白眼給他。這姑娘,即使翻白眼,也還是相當可愛。儲畢至忍不住喜歡,他終于有借口跟她說話了。
你姐姐哭了。他說。
你們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她咬著嘴唇說。這話從她嘴巴里說出,真有意思。
我是好東西。儲畢至涎著臉。
就算是。小青鼻子里哼了聲。
白素貞眼淚越來越多,不僅如此,還有鼻涕,她站在街面上,將一大把鼻涕眼淚擤在手里,擦在垃圾桶不銹鋼蓋板上。儲畢至和小青都停下來,三個人構成了一個三角形。一個等邊三角形,十分標準的三角形。儲畢至抬頭望望天,還是那么陰沉,可能要下雨。旁邊花壇里種植著許多常綠灌木,不是矮冬青,也不是黃楊樹,叫不上名來,高高低低開滿小花,這花帶著一股濃重的腥氣,根本沒有夾竹桃好聞。可是,卻有無數只蝴蝶,圍著這一壇腥氣的花,追逐、打鬧個沒完。
等邊三角形漸漸被拉成了一條直線。小青和白素貞站在了一起,她們原本就是同伴呀。儲畢至張大嘴巴,這才發現,她們倆都穿著豎條行斑馬紋的上衣和褲子。藍和白相間。有趣,他是紅與黑,撞在一起,真有緣分。
他們仨并排往前走,他依舊夾在兩個女人中間,這回,是橫行。他們走向熱鬧無比的商業街。夏風一陣一陣吹來,把人間吹成海面一般涌動。
小青說,他把我的拉布拉多犬牽出去賣了,他真狠心。你養過狗嗎?它脾氣好極了,又聰明,又聽話,晚上睡覺時呆在我的床邊,它叫我小媽媽。
小青臉上長著對酒窩,她應該能喝點酒,儲畢至猜想。那一霎,他覺得自己愛著又悲傷著,他不知道怎樣表達內心的愁腸。小媽媽,對,她說,小媽媽,很貼切的一個詞語,用在她身上,恰如其分。儲畢至無法擺脫小青對他的吸引,他拾起目光,一遍又一遍投上她的酒窩,她的小巧挺拔的鼻子,以及正在說話的雙唇。柔軟的,滋潤的,充滿生命健康色的唇。他在哆嗦,他甚至有了生生死死矢志不渝愛的哆嗦。她不會相信的,萍水相逢,他竟愛得那么純粹而性感。
可惜,小青沒發現他的哆嗦。
白素貞開口了,流過一番眼淚的她像枝梨花。她對著儲畢至,側目相視,問,你是誰?
我?我是我呀!
你怎么走在我和她中間?你是想拆分我們嗎?白素貞口氣生硬。
她使了下狠勁,把他拽到一邊,看不出,這女人竟還有三分臂力。
他忍不住笑了,說,喂,吃冰激凌嗎?我請客。
這招有用,兩個女人都拍手叫好。小小的一個冰激凌,竟能化干戈為玉帛,也只有用在女人身上才奏效了。他躍上臺階,朝最近的便利超市走去,掏出六個硬幣,一手舉一個冰激凌,他怕一轉眼找不見她們人影,動作緊湊得不得了。她們沒動,還在原地,穿著豎條紋衣服,像兩匹斑馬,交頸訴說著什么。
小青說,我的戒指,翡翠綠的,我媽留給我的,也被他偷走了。那個小騷貨帶著我的戒指,一路招搖。
白素貞撇撇嘴,說,可不是?他既然罵我是婊子,也不承認那孩子,我索性——白素貞伸出手在小青脖子上做了個狠掐的動作,繼續說,半夜,我就把小孩給掐死了,哈——誰也別去受累!
小青在咳嗽,可能白素貞用力過猛,真把她給掐著了。她奮力推開白素貞,大聲呵斥:你想掐死我呀!你有毛病啊!
你才有毛病呢!白素貞惱怒了,將小青往前一推。
小青差點摔倒在花壇里,一群白色蝴蝶撲打著翅膀驚飛,腥氣,草木的腥氣趁機蜂擁而上。小青眉毛揚起來,她果斷地在花壇邊單腳立穩,她伸出手,想狠抓白素貞的卷發時,儲畢至握住了她纖纖玉手。吃。儲畢至說,吃!冰激凌。
白素貞看到冰激凌也兩眼發光,可是,她明顯有點嫉恨了,儲畢至一手還扶著小青。看來她希望這個男人的手能撐住她虛弱的內心。可惜他的目光停留在花壇邊發嗲的小青身上,很長時間。他先跟她說話的,現在卻過河拆橋,他也真不是東西!還是冰激凌好,刺激、甜蜜,一點一點,能吞到口中、心中,最后浸入全身,化為烏有。
儲畢至攥住小青的玉手后,幸福的哆嗦仍在持續。網上的那個女人無論言語挑逗得如何曖昧,也抵不上現實里輕盈地一握。此刻,他輕盈,像只翩飛的蝴蝶,迷失方向一般在胡亂飛。他不知道風,是從哪個方向吹了,因為,愛的迷亂,會攪混一切。他仿佛很久很久沒有體驗到愛的顫栗感了!老婆搜了他的銀行卡,拿了他的手機密碼,登陸他的QQ,老婆就是世界警察,虎視眈眈,密切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注意!現在她仍在灌木叢里監視。而他此刻短暫的幸福因為被監視而倍感幸福。
說實話,他私生活簡單得會令當代男士汗顏。首先,不嫖,也不賭。家庭責任感極重。早晚接送兒子,還經營一個裝潢小公司。設計、采購、監工往往集于一身,他周旋在操著外地口音的包工頭和百姓間。算不上賺大把的錢,但對老婆也有交代。呵呵,他常聽說誰跟誰有了一腿,他多么想自己也有一腿,深夜伸出去的時候好有人接應。可是,那人得有氣息,柔媚的、清雅的、或者典雅的,能讓人心生愉悅的,最好有一點文藝腔,能和他談談納博科夫或者卡爾維諾。
癡想了!完全屬于癡想。當老婆爆發于QQ風暴時,他悲哀地望著窗外,風雨下樹葉飄搖不定。活到中年,他壓根兒沒有自己的地盤。樹葉在雨中綠得發亮,啪嗒啪嗒地淌水,密密麻麻的樹葉把他層層圍堵起來,他知道,自己再也出不去了。
小青抬起迷蒙的眼睛,小青說,我的小狗,你知道在哪兒?
他看見她雪白的肌膚,有些耀眼。肌膚隨著衣領、衣扣潛入,蜿蜒而出的是一條迷人的小乳溝。他說,嗯,嗯,我知道。他看見姑娘潔凈的胸衣,那用夾竹桃花瓣連綴起來的胸衣,散發著妖嬈的香味。啊,我真愛你,姑娘。儲畢至差一點將內心的話吐露。
小青說,你如果能幫我找到我的小狗,我就跟你走。
——我這就跟你走,我的身體跟你走,我的靈魂跟你走,當然,還有我可愛的鼻子,我的酒窩,我的玉手,我的乳房,我的小青這個名字,統統跟你走!儲畢至吃驚地望著眼前的姑娘,她好像什么也沒有說,但,她好像做了一個美麗的宣言,把他心中的欲念表達得淋漓盡致,她真是個聰明的姑娘!她什么都明白!
儲畢至大手一揮,即刻啟程。
嗯,還有白素貞,不能落下她。雖然她們姐妹彼此嫉恨著,但是她們骨肉相連,說不定還是同一個父母所賜來到這個世界。于是,他低聲下氣,討白素貞的好,用另一只手將她牽起。她默然應了。你看,這樣多好!他滿心歡喜,身體都快飄到云層中去。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季節,忘記了自己令人焦慮的未來,甚至也忘記了那只該死的麻雀。
他們手挽手,走了一條又一條斑馬線。紅燈停,綠燈行,隨著指示燈顏色的變化,儲畢至攬著小青和白素貞的腰毫不猶豫向前大踏步。人流如潮,潮如人流。斑馬線赫然醒目,安全、有力地保障了他們前行。
滿大街是小青的小狗,滿大街又不是小青的小狗。小青絕望地瞅著儲畢至,他真希望自己變成那只叫什么拉布拉多的狗,縱身跳到小青的懷里,向她撒嬌,拱她的胸脯,乞求她的哀憐。啊,她的憂傷,絕非是背叛之后的憂傷,那種憂傷里藏著失落,人生最底處的失落。她連當小媽媽的權利也被剝奪了,相當于她作為一個女人,被橫行掠去了晾曬母愛的場所,這是何等痛心的結局!儲畢至感同身受,她的小蠻腰在戰栗,在急切呼喚。他也心急如焚,可是,有什么辦法呢?
一點辦法也沒有啊!
白素貞說,孩子,我把孩子埋在花壇底下。
儲畢至狐疑著,輕聲和她辯解,錯了吧!
放屁!白素貞脫口而出一句粗話,老娘我膩煩夠了!我這招叫金蟬脫殼。
嗯,同意。儲畢至任由她胡扯。她的手像螞蝗,狠狠吸附在他皮膚上。他不敢甩,怕越甩侵入得越深。白素貞像窺視犯那樣把他的眼睛橫看豎看,然后鬼鬼祟祟地說,你有點緊張,你緊張干什么?你說,小青的狗是不是被你抱走了?!
操——儲畢至忍不住也冒出一句臟話。
斑馬線,依舊斑馬線。綠燈亮,仨人橫行。可是有一輛跑車,蘭博基尼,音樂爆響,強橫開過來,看見這三人只當沒瞧見,繼續向前沖,還將喇叭按得震天響。
按卵個喇叭!一股莫名的煩躁感直沖儲畢至腦門。
他罵得很響,繼續追加一句:按卵個喇叭!
開車的是一個染著黃發的八零后,亮閃閃的耳釘十分刺目。副駕駛上坐著個瘦嘰嘰的女孩,抱著條毛茸茸的狗。她的臉蹭在狗毛中,顯得十分蒼白。
耳釘家伙一腳踩住剎車,突然從喉間迸出一股濃痰,吐到儲畢至面前,問,你說什么?有種再說一遍!
斑馬線上剎那間圍上來很多人。儲畢至有些尷尬,但僵局一下子難以打破,只能自己給自己壯膽,這小子身材單薄,量也沒有多大的底氣。于是,他大聲咳嗽一下,又發出那幾個振聾發聵的字:按卵個喇叭!
小青和白素貞忽然笑得樂不可支,她們拍手、擁抱,姐妹之間所有的芥蒂在儲畢至一聲粗話中消解了。她們真是兩條妖蛇,一個呼風,一個喚雨,將氣氛醞釀得如火如荼。
耳釘家伙一腳跨出跑車,順手操起巴掌,狠狠刷過來。
儲畢至被這巴掌刷得耳朵轟隆隆作響。天色青,快要下雨了,真的,山雨欲來風滿樓,就是這樣的潛伏和鋪墊。小青又在耳邊驚喊:拉布拉多犬!我的小狗!
——我這就跟你走,我的身體跟你走,我的靈魂跟你走,當然,還有我可愛的鼻子,我的酒窩,我的玉手,我的乳房,我的小青這個名字,統統跟你走!
前提是,你找到我的小狗。
蘭博基尼車中瘦嘰嘰的女孩撫著拉布拉多犬的毛,她手指細得要命,插在狗毛之中,十分惡心。她真像條黃瓜,掛在藤架下,渾身布滿了刺。
白素貞不知什么時候繞到耳釘家伙邊上,她真誠地說,你相信不相信?他會一拳把你揍得像個爛柿子。
儲畢至騎虎難下,耳釘刷了他巴掌,他必定要回應,揍吧!就像白素貞慫恿的,一拳把他揍醒!
他媽的——他的聲音有點顫抖,從小到大,他沒真正打過架,打架要心狠手辣,要出手快力道狠,別看他身材魁梧,真正動起手來連自己都不敢恭維。他看準耳釘的太陽穴,一拳下去,手在發麻,腳在哆嗦。
白素貞的手舉到喉部,像是受了驚嚇,她咽下口水,又心急火燎地對耳釘說:你可以倒過來揍他,他連爛柿子都當不成。
耳釘轉身,他也轉身。眾目睽睽。每個人都十分關心事態的發展。儲畢至想,如果這樣走掉,該多好,或者說有條地縫讓他鉆——溜之大吉,這是最理想的結果,但是不可能。人群將他圍得水泄不通,他只有應戰的份。耳釘轉身到跑車的后備箱拿出一把尖刀,氣場沉穩。儲畢至也瞅見一米遠的地方,有一塊土黃色的板磚,那一定是建筑工人不慎遺落,他貓著腰,慌慌張張將它撿起來,不知是否能把它當成利器還擊?
他們互相走到跟前。他看清耳釘的臉,單薄、孱弱,可那家伙大叫一聲,劈面殺來,喊聲中充滿了豁出去的味道。儲畢至想擎住那家伙胳膊,掄起手中的板磚,向對方頭顱狠狠拍去,可奇怪的是他一點也使不出力量。人群隨著他們的混戰而呈不規則的潮水涌動著。歡呼、恐懼、驚嘆,一浪又一浪涌來。夜晚還沒到來,但淺灰色的云大面積地向西移動,汽車喇叭聲按得此彼起伏,可人聲淹沒了一切。
按卵個喇叭!按卵個喇叭!按卵個喇叭!……耳釘每刺他一刀嘴里惡狠狠地罵一聲,儲畢至早躺倒在血泊中,白素貞數了一下,他整整刺了他八刀。
耳釘又吐了口濃痰,一腳油門踩下去,揚長而去。
儲畢至虛弱地躺倒在地上,他看見灌木叢中腥氣的花兒格外舒展。他漸漸感到一種焦慮,他已經沒有興趣再去研究它們究竟屬于哪一類花木。他想找到那只麻雀,帶著探測器的麻雀,他急于想找到它,這樣可以把事情的原委告訴老婆,嗯,要講得一清二楚。啊,老婆不在現場,老婆在流浪,在高鐵流浪,多么任性而高貴。他也在歡唱,歡唱月是故鄉明,歡唱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也許等老婆一回家,他們就會和好如初,就會做愛。嗯,他有這種預感了,而且,已經開始在盼望了。可是,天空真的要下雨了,令人窒息的背景色十分沉暗掛在那兒。夾竹桃的香氣飄來,和他剛出門時嗅到的一樣好聞。他這才意識到,夾竹桃的葉長得很有意思:三片葉子,組成一個小組,環繞枝條,從同一個地方向外生長。他嘴巴張合了幾下,很快就停歇了。夾竹桃漏斗一般的白花倒掛著,輕輕搖落,即將覆蓋到他的臉上。
兩個穿白大褂的護士,急急忙忙趕來,互相埋怨著,瞧見小青和白素貞,一把擒住她們的胳膊。白素貞發嗲,搖著頭拼命說,我不要回醫院,我不吃藥!小青戀戀不舍,她的酒窩即刻蓄滿了淚水,她是在哭嗎?她的眼睛很大,占了整張臉的三分之一,她居然知道流淚,她頭發拂過臉蛋,真是秀美。她俯下身子,貼著儲畢至耳朵說,我其實根本沒有養過狗,你能相信我的話,你真是天下最好的好人。——好人,我會永遠記得你。
呵呵——呵呵——也許吧。他竟然還能干笑兩聲。
問你一個問題。姑娘一本正經說。
問。
人死后為什么會變得冰涼?
儲畢至摸著自己的身體,還溫熱著,即刻就會冰涼。儲畢至悲傷地低下頭,一臉沮喪:我不知道。
哈——小青笑出聲來,一字一頓地報出答案:
心——靜——自——然——涼。傻瓜,連這點常識也沒有!
責任編輯梁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