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治綱 文學博士,現為暨南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理事,中國小說學會常務理事。主要從事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與批評,曾在《中國社會科學》、《文學評論》、《文藝研究》、《當代作家評論》、《南方文壇》等刊物發表論文及評論200余萬字,出版有《守望先鋒》、《余華評傳》、《中國六十年代出生作家群研究》、《無邊的遷徙》等個人專著10余部,以及《國學大師經典文存》、《最新爭議小說選》等個人編著20余部。 曾獲第四屆全國魯迅文學獎、首屆“馮牧文學獎?青年批評家獎”、《當代作家評論》和《南方文壇》年度優秀論文獎等多種文學獎項,并入選教育部“新世紀優秀人才支持計劃”。
自1990年代以來,中國的城市化進程明顯加快。特別是受到社會體制的轉型和市場經濟發展的沖擊,幾乎所有的中國都市,都開始進入一種全面開放的狀態。因為它既需要高端技術人才,又需要低端的務工人員。高端人才是保障都市發展的領軍隊伍,是形成其支柱產業和核心競爭力的生力軍;低端的勞務人員,則是確保都市順利運轉的基礎力量,也是維持其勞動力密集型產業發展的核心力量。對這兩部分外來人員的廣泛吸納,意味著生活于不同地域、受制于不同文化風俗的新移民的大量遷入,導致了很多都市的傳統文化結構形態逐漸走向解體。
因此,中國的所有都市,從某種意義上說,如今正在變成一種移民的集散地。都市,不再擁有一個相對穩定的、有著自身文化傳統的結構形態,而是一個異質叢生、繁蕪駁雜的社會形態,很多都市的社群結構都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越來越多的人,都像候鳥一樣,不停穿梭于都市和故鄉之間。漂泊不定的人群,漸漸成為當代都市的一種文化景觀。
都市的地域性減弱,文化的混雜性增加
在這種紛繁復雜的都市社會中,來自四面八方的不同群體,成為都市原生態文化最具有解構性的力量。他們以各自的價值觀念和生存方式,沖擊了城市傳統的文化結構,使中國城市在向現代化前行的過程中,不斷地喪失其地域性特質,呈現出文化的混雜性特點。而且,越是現代化的都市,其文化的混雜性越突出。
在這種背景下,都市文學特別是都市小說,已經由原來十分醒目的地域性文化特色,逐漸轉換為文化混雜性的內在沖突。譬如,老舍和鄧友梅對北京地域文化的書寫,張愛玲和王安憶對上海文化的書寫,歐陽山、張梅對廣州文化的書寫,都是非常有意味的。他們的代表性作品,都展示了都市地域的內在風情和精神韻致,尤其是人物在日常生活狀態中所體現出來的精神面貌,以及敘事環境中所彌漫出來的人情世態和倫理特征。從他們的小說中,我們可以讀到一個城市的地域風情、文化個性,也可以品味到一個城市的生存況味。
但是,自新世紀以來,我們已很難發現這樣的后起之秀。盡管每個都市都有或大或小的新生代作家群,也不乏一些頗具個人風格的優秀小說家,他們中的很多人也在努力書寫自己所生活的都市,演繹那里普通市民的愛恨情仇,傷痛和夢想,然而,卻很難看到其中人物所蘊藉的特定都市的風韻,以及具有傳統文化質感的地域特征。這一點,在北京作家的筆下非常明顯。由于生活在這一都市的青年作家,絕大多數都是來自外地的新移民,并沒有受到京城地域文化的自幼熏陶,所以,在他們的筆下,已很難讀到北京內在的傳統氣質。
上海也是如此。除了潘向黎、張生、衛慧、甫躍輝等這些新移民作家之外,其實還出現了不少自幼成長于此的本土作家,如滕肖瀾、張旻、夏商、須蘭、路內、棉棉、韓寒等。但是,即使是在這些本土作家的小說中,我們很難看到上海的地域文化質地。像王安憶的筆下,還不斷流出上海的弄堂等懷舊性的書寫,而這些作家筆下,幾乎無法體現上海特有的地域文化。也就是說,你將他們小說中的城市背景,置換成其他城市,幾乎不會受什么太大的影響。相反,他們小說的文化混雜性,尤其是時尚性在不斷強化。像滕肖瀾的很多小說所涉及的家庭生活,棉棉的許多都市情感小說,文化的混雜性非常突出,有國外的,有外地的,尤其是現代觀念的變化。應該說,這種文化的混雜性,已經成為都市最基本的文化形態,所以,即便是本土出生的老作家,也很難回避,如王安憶的《富萍》等小說中,也對此體現得非常明顯了。
這一點,在深圳表現得尤為明顯,因為深圳本身就是一個移民城市,其都市的地域性文化特質幾乎被完全遮蔽。如鄧一光在2011年度發表了一系列有關深圳生活的短篇,包括《寶貝,我們去北大》、《乘和諧號找牙》、《在龍華跳舞的兩個原則》、《深圳在北緯22°27′—22°52′》、《羅湖游戲》等等。這些小說,常常以略顯詼諧的筆觸,書寫了不同階層的人們在深圳一帶的生活,而且作者常常直取場景,不對人物進行來龍去脈的糾纏,借助橫截面式的敘述,迅速凸現小說的內涵。但是,細細讀來,你卻很難感受這個都市相對突出的地域性質感。吳君的小說也是如此。
地域性特質,是一個城市在漫長的歷史演進過程中積淀下來的綜合性文化氣質,不僅體現在城市的建筑、街道景觀(如北京的胡同,廣州的騎樓之類)上,還體現在市民的思維方式、語言習慣、風俗民情上。它是一個城市個性的標志。很多時候,我們在人際交往中,往往會通過一個人的言語方式和行為習慣,確定他的地域身份,就是因為城市的地域性文化,常常會自覺不自覺地深藏于每位市民的內心之中,形成他特有的某種個性特點。地域性特質在當下青年作家筆下的衰減,一方面是因為都市不斷走向開放的客觀結果,另一方面也是青年作家們不喜歡關注自身歷史的結果。
我曾在一些探討“70后”和“80后”創作的相關文章里,反復闡釋了新世紀以來的文學發展動向,即,越是年輕的作家,越不愛面向歷史、反思歷史、書寫歷史,與悠久的歷史傳統難以形成精神上的溝通。對置身于其中的城市,他們也不太愿意進行更多的了解,傳統文化知識積淀不足。即使書寫歷史,他們也不愛按部就班地重構歷史現場,而是動用“穿越”和“架空”的方式,直接進入歷史的某個特定部位,缺乏對人物生存環境進行縱深感的歷史營造。這種歷史感的回避,在很大程度上使他們在書寫都市生活時,忽略了都市的地域性氣質,從而更加關注開放之后都市現實的文化混雜性景觀。
都市文學的混雜性意味著什么?它意味著城市不再是一種相對穩定和封閉的文化環境,而是一種面對全球化沖擊最嚴重、最典型的區域;同時也意味著城市個性越來越喪失的趨勢,城市文化的趨同性正在形成。都市小說中地域性特質的衰減與文化混雜性的增強,既展示了現代都市在開放進程中的趨同性,也表明了年輕一代的作家,正在擺脫傳統城市地域文化的制約,熱衷于追求各種異質性的、也是更有活力的不同文化。
生活的市井味淡出,精神的分裂感明顯
新世紀以來的都市小說,從總體的發展來看,不再突出所謂的宏大性敘事,也不再注重對城市歷史的長卷性書寫(類似于周而復的《上海的早晨》),而是非常強調世俗性、感性化的審美趣味。這是“新寫實”興起之后,當代小說一直持續的一種精神格調。在這個審美格調的背后,當然也隱含了日常生活審美化的傾向,尤其是對日常生活中那些看似平庸、實則包含了豐富生命情態的生存瑣事的關注。所以,這些年來,我們看到,大多數都市青年作家的敘事內容,都是生活面越來越小,人物越來越普通,越來越底層,視點也越來越下沉,敘事卻越來越鮮活。
按理,愈是接近普通的市民生活,其敘事應該愈能體現都市的市井氣息,因為日常生活中的所有瑣事,都是構成市井文化的基本元素,像老舍筆下的皇城根兒。在中年一代的作家筆下,我們還能讀到濃郁的市井氣息,一種舒緩的、有著煙火氣的市井味兒,尤其是那種市井特有的語言質感和生存形態。像池莉筆下的武漢市井(如《不談愛情》、《太陽出世》),葉廣芩筆下的老北京市井(如《豆汁記》、《大登殿》),遲子建筆下的哈爾濱市井(如《起舞》中的老雜八),王安憶筆下的上海市井(如《天香》),葉兆言筆下的南京市井(如《夜泊秦準》系列)等等。但是,在一些年輕作家的世俗化書寫中,我們卻難以讀到城市特有的市井味。尤其是在“70后”和“80后”作家筆下,幾乎鮮有市井味兒。只有滕肖瀾等極少數作家筆下,還能偶爾流露出一些小市民的生存況味。
青年作家在直面都市的世俗生活時,其敘事的興奮點大多不在相對靜態的市井層面,也不太喜歡以沉靜的心態體悟一般市民的生活常態。他們感興趣的,主要是現代都市中那些撲面而來的時尚氣息,具有符號化意味的都市銘牌,以及前沿性的生存方式。在他們的筆下,人物經常處在一種變動不居的快節奏生活中,對都市外在的群體性環境表現漠然,敘事只關注于個體之間的糾葛,作品側重于表現人物內在精神的分裂感、錯位感、漂泊感。
譬如,衛慧的《上海寶貝》,棉棉的《糖》,安妮寶貝的《彼岸花》、《蓮花》等,都是選擇一些極度狹小的生存空間,讓人物輾轉于彼此的情感糾葛之中,通過特定的酒吧、迪廳等時尚場景,演繹都市青年無夢的夢想與心路的飄移,人物精神的失落感和分裂感非常突出。特別是在一些以女性作家為代表的小資寫作中,我們所讀到的,要么就像《高貴女人》等作品那樣,人物總是沉迷在網絡聊天室的情感空間里,攜著電腦、牽著鼠標尋找所謂的真情;要么就像《小妖的網》、《傷過的心可以重來》那樣,人物永遠奔走在各種三角式的情感糾葛中。在這些作品中,總會“有一點愛情,有一點別離,有一點意外,有一點抑郁,有一點做愛,有一點音樂,以及咖啡、香水、棉布、抽簽、孩子和流產、網。語句十分流暢,有些詞很好。……也有點像夢游”(陳村語)。與此同時,近年來十分流行的很多職場小說,也都差不多,其敘事主要是展現職場中人與人之間的較量,很少觸及都市外在層面的市井形態。
在年輕的都市男作家筆下,這種情形更加突出。像張旻的很多小說,都是專注于都市男女之間的性愛表達,空間狹窄,人物關系和沖突都相對簡單,但肉欲與情愛卻不斷地出現分離。馮唐的《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和《萬物生長》,李師江的《比愛情更假》,李紅旗的《妻子們為什么如此憂傷》等,都是著眼于青年男女之間的“性”,通過這種生命本能的特殊體驗,打開人物繚亂而虛浮的精神世界,揭示物欲化的現實對現代人愛之能力的戕害。讀這些小說,我們會發現,他們是立足于都市的欲望,傾力揭示這種人工世界里,人們是如何利用種種機遇來滿足自己形而下的生命欲求,展現的是浮華的物質背后,人的精神的虛空。而邱華棟的“人字系列”、《城市戰車》,石康的《晃晃悠悠》等小說,試圖通過對人物言行意義的自行消解,傳達現代都市人的荒誕感。
與此同時,也有不少從外地遷徙到都市的青年作家,主要敘述各種底層人群在城市里的漂泊和抗爭狀態。這一點,最典型的就是“京漂小說”。徐則臣的很多類似小說,如《跑步穿過中關村》等,都非常明顯。盛可以的小說對此也表現得很突出,像《北妹》和《水乳》等,都是著力表現外來人物進入都市之后尋夢的遭遇,執著而又慘烈,尋不著真愛卻又回不到岸邊,人物的命運永遠被都市的強悍與貪婪所掌控。讀這些漂泊小說,讓人很自然地想起海外的一些移民小說,都具有某種流散性的特點,即,此處無根卻又是尋夢之地,此處冷漠卻又是自由之地,此處孤獨卻又是依戀之地。
市井氣息是城市文化在日常生存形態上的基本表現,是城市生活的一個重要世俗景觀。它與鄉土味兒構成了兩種小說類型的自然形態。從人文環境上說,它體現了整體性、群體性和世代性的特征。而分裂感、錯位感和漂泊感,則是城市現代性進程中個人的生存際遇。新世紀以來的都市小說所體現出來的這種差異性,既反映了城市精神的變遷,也反映了不同代際的作家對生命體驗的不同,以及各自藝術趣味的不同,其中隱含了某些極為明確的代際文化特征。
思想的深刻性衰退,審美的感官化突出
在新世紀以來的中國文學中,都市小說是受市場經濟和消費文化影響最突出、最典型的文學,也是在消費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文學,因為都市本身就是消費主義的溫床,蘊藏著巨大的消費信息和消費群體。這也意味著,都市的青年作家們在書寫都市時,無論自覺還是不自覺的,都會受到消費文化的潛在規約。
但消費文化的一個重要特征就是感官化和快餐化。它的最大敵人則是理性化和經典化。理性化強調意義建構,推崇形而上的思考,既需要靜態的閱讀思考,又需要較長時間的考驗;經典化則意味著反復閱讀,在恒久持有的方式中,消解了消費文化的快速更替法則。因此,這種審美追求在消費文化語境中,都是不受歡迎的。對于消費文化來說,利益分享的杠桿作用遠遠大于任何形式、任何手段對作家的干預,它是以自下而上的方式,誘導作家進入其設定的邏輯范疇。
所以,在當前的都市小說中,欲望化、時尚化、感官化越來越突出,各種另類生活的極端體驗也表現得很明顯,大量作品都體現出快餐化的傾向。很多喧囂一時的作品,瞬間便遭人遺忘。而具有理性縱深感和歷史感的審美追求,則越來越稀少。一方面,當然是都市快節奏的生活和變幻莫測的現實景象,更能調動作家們的生活激情和藝術感知力,但另一方面,也正是那些充滿時尚元素的敘事,飽含欲望激情的生存形態,更能夠獲得都市人群的內心期待。所以他們總是在自覺或不自覺地書寫當下的、變動不居的都市生活,尤其是那些時尚化、欲望化和極端性的生命體驗。
當然,這種書寫也不能說不深刻。對于內在人性的探索,對于各種微妙的生命體驗,對于個體與時代之間錯位,他們依然有著自己獨特的眼光。像韓寒的《1988:我想和這個世界談談》、《他的國》,路內的《云中人》,都非常典型。在這些長篇小說中,既不乏鮮活、靈動的生存質感,也不缺作家的某些獨特的思考,但是,從長篇應有的包容量來說,絕大多數都還是一些故事情節相對簡單、人物關系單純的“小長篇”,還缺少那些結構相對復雜和意蘊豐厚的作品,宏大敘事涉獵極少。
譬如,路內2011年在《收獲》上發表的長篇《云中人》。我很喜歡這部小說,它不僅洋溢著濃厚的都市現代氣息,展示了都市底層一群狂野的青春在成長過程中的迷惘和痛楚,而且不乏作家個體對繚亂時代的某些思考。小說以某工學院計算機系學生夏小凡的成長作為敘事主線,演繹了一群年輕人無序、叛逆、焦慮而又放縱的校園生活。這所工學院位于“城郊接合部,原來是大片的工廠區,現在混雜在開發區、市場、倉庫、廢墟、老新村中”,充分體現了現代都市的混雜性,同時它又不是那種正規、嚴謹、有著明晰學術傳統的重點大學,因此也游離了現實秩序的強制性管束。于是,夏小凡和他的同學老星、亮亮、鍋仔等人,在這種混亂無序的校園里,開始了青春的放縱式成長。他們常常喝酒發泄,找女友滿足本能,日夜打牌消遣,四處獵奇獵艷,完全生活在一種感官的自我滿足之中。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部小說中,幾乎所有人物都是處于無根的狀態,沒有家庭的強力管束,沒有明晰的理想目標,又找不到堅實的精神依靠,從身體到靈魂都處于某種漂泊狀態,仿佛掙脫了世俗倫理的“云中人”。說他們是現代都市中的一群邊緣人或漫游者,是主流社會秩序的遺棄者,也許比較準確,因為他們各自都帶著特有的成長“傷痕”——夏小凡的父親被小白的父親殺死,導致兩個青年人都沒有了父親的關照,夏小凡從此成為一個自我放縱的人,而小白雖也在學校讀書,卻早已步入風塵,且不知所蹤。
盡管這部小說充滿了欲望的喧囂,尤其是隨著夏小凡的青春放縱,性的滿足成為作者傾力敘述的焦點。從大一時的長發學姐到富二代的植物學女友,從小白的舍友“拉面頭”到不知來歷的女服務員,纏繞在夏小凡生活中的,只是心靈的孤獨與肉體的慰藉。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不清楚自己缺少什么,因此他選擇的唯一療救手段就是感官的刺激和本能的宣泄,并以此對抗巨大的虛空。這是現代都市被欲望劫持后的一種精神鏡像,它真實地再現了激烈競爭環境對于普通人的傷害。它是無愛的,缺少關懷的,只有一具軀體在流浪。因此,我個人以為,像《云中人》這樣的作品,其實是現代都市小說發展的一種基本態勢,也是現在的青年作家擅長的書寫情境,更是消費文化期待的一種審美趣味。它有自身的優點,但也明顯存在著形而上思考的不足。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中國當代都市小說的發展,還隱含了一種代際意義上的審美差別。譬如,1950年代、1960年代出生的作家們,他們樂于思考,無論對歷史還是對生存,都秉持形而上的追問,熱衷于人生意義的建構,可是他們之中,有一大半作家主要是書寫鄉土,專注于城市書寫的作家比較少,即使很多作家長期生活在不同的都市中,但他們卻缺乏對都市進行有效表達的敘事熱情。而1970年代和1980年代出生的作家們,不迷戀理性的思索,不崇拜歷史的追問,但是他們中的很多人都熱心于書寫城市,敘述鄉土的倒是不多(只有像魯敏、喬葉、徐則臣、田耳、劉玉棟和朱山坡等,還在寫一些鄉村生活),像金仁順、戴來、盛可以、李修文、李師江、馮唐、朱文穎、李紅旗、東君、孔亞雷、路內、安妮寶貝等等,基本上是專注于都市生活的表達。而且,從當前文壇的狀態來看,他們已漸漸成為小說創作中最活躍的力量。
無論如何,在現代化的征程上,中國的都市已不可避免地被拋入了歷史的快車道。從某種意義上說,衡量中國現代化的程度,很多人的主要判斷標準,已不自覺地落實在都市的變化速度上。這使都市不得不陷入現代性裂變的核心地帶。每一座都市都面臨斷裂的情形,只不過斷裂的差異不同而已。這也意味著,都市文學的審美表達,也會必然出現審美的斷裂和跨越。我在上述所說的三種變化,既是都市文學發展的新動向,其實也是都市文學發展的一種必然趨勢。
面對現實的巨變,本雅明曾經說道:“戰略經驗被戰術性的戰斗摧毀,經濟經驗被通貨膨脹摧毀,身體經驗被饑餓摧毀,道德經驗被當權者摧毀。當年乘坐馬拉街車上學的一代人如今佇立在曠野的天穹之下,除了白云依舊,一切都已是滄海桑田;白云之下,天崩地裂的原野之上,是渺小、羸弱的人的身影。”的確,我們必須承認,那些我們長期形成的、穩固的經驗,包括敘事經驗和審美經驗,已正在被變幻莫測的都市新經驗所取代,沒有人可以阻擋,當然也沒有人可以改變。它或許存在著某些遺憾,但也有自身特有的審美價值。
責任編輯鮑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