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音無改鬢毛衰”,中“衰”字辨

戴軍平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這是唐代賀知章的一首著名絕句。其中“衰”的讀音問題，至今仍是眾說紛紜。這首詩不僅被選人小學《語文》(語文出版社，二年級上冊)，注音為shuai，還被選入初中《語文》(語文出版社，七年級上冊)，注釋為：“鬢毛衰(cui)：耳邊的頭發疏落。”同是語文版教材，“衰”就出現了兩個不同的讀音，太令人費解了。在人民教育出版社統編的中學語文課本初中第一冊、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選編的《唐詩選》(上冊，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4月第1版，P68)和上海辭書出版社出版的《唐詩鑒賞辭典》(1983年12月第1版，P52)都注讀cui。

“鬢毛衰”的“衰”不僅在中小學語文課本和文學選本里讀音不同，甚至在大型語文工具書里也有紛爭，簡直讓人無所適從。翻開商務印書館2004版《古漢語常用字字典》：

衰shuai①衰退、衰弱、衰老。《史記·李斯列傳》：“物極則～。”《戰國策·趙策四》：“而臣～。”②減少。《戰國策·趙策四》：“日食飲得無～乎?”(每天飲食沒有減少吧?)③cui(崔)。等級次第的差別。(《左傳·桓公二年》：“皆有等一。”④cui(崔)。通“續”。古代喪服的一種。(《荀子·禮論》：“無一麻之服。”

很顯然，“鬢毛衰”的“衰”無法取cui的意思，只能當“減少”講，讀shuai了。“鬢毛衰”就是耳邊的頭發減少。

在《漢語大字典》里，“衰”有三個讀音：shuai、cui、suo。在shuai音下有三個義項：①事物發展由強盛轉向微弱，衰落。②病有所減退，病情好轉。③減退。在cui音下也有三個義項：①由大到小依照一定的等級遞減。②下。③古代用粗麻布制成的毛邊喪服。照此看來，“鬢毛衰”的“衰”只能讀為shuai，釋為“減退”。

在《漢語大詞典》里，“衰”有四個讀音：shuai、cui、suo、sui。“鬢毛衰”的“衰”也是讀作shuai的。在shuai音下有九個義項，其中的第三個義項：“衰：謂人老時鬢發疏落變白。唐賀知章《回鄉偶書》詩之一：‘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唐張喬《望巫山》詩：‘邊海故園荒后賣，入關玄發夜來衰。”

《戰國策·趙策四》：“日食飲得無衰乎?”這個例句以上三部辭書都提到了。其中的“衰”，在《古漢語常用字字典》里讀shuai，當“減少”講。在《漢語大字典》里讀shuai，當“減退”講。而在《漢語大詞典》里讀cui，當“減少”講。

北京大學唐作藩教授寫過一篇文章《“鄉音無改鬢毛衰”的“衰”字讀音》(參見《語文修養與中學語文教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他認為：“無論從字的意義或全詩的用韻來看，這句詩中的‘衰字自然當讀為cui。”但是，在唐作藩先生作為編者之一的《古漢語常用字字典》中，“鬢毛衰”的“衰”又讀成了shuai。

從全詩的用韻來看，“鬢毛衰”的“衰”應讀cui。“衰”在《集韻》里有脂韻、支韻和灰韻三讀，但是在《廣韻》里只有脂韻、支韻兩讀。關于這個不一致，我請教了業師麥耘先生(著名音韻學家，中國社科院語言所博導)，麥先生認為是《廣韻》漏收，還說唐陸德明的《經典釋文》是注了灰韻音的。灰韻在《集韻》里是“倉回切”，相當于今音cui。脂韻在《廣韻》里是“所追切”，相當于今音shuai。支韻在《廣韻》里有兩讀：楚危切(cui)，又所危切(shuai)，看來支韻是介于脂韻和灰韻之間的。賀知章的這首詩是押灰韻的。此詩的幾個韻腳字，“回”是灰韻，“衰”是灰韻，“來”是哈韻，在《廣韻》里灰哈是可以同用的。杜甫的《登高》詩：“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這首詩同樣是灰哈通押，韻腳字“回”、“杯”是灰韻，“哀”、“來”、“臺”是哈韻。

再從意義看，“鬢毛衰”的“衰”不可能是“衰老”、“衰弱”，只可能是“減少”的意思。“鬢毛衰”就是耳邊的頭發減少、稀疏。無論是從《廣韻》還是《集韻》看，“衰”表示“減少”義，都讀cui。如《廣韻·支韻》：“衰：楚危切。小也，減也，殺也。”《集韻》：“衰：初危切。減也。”無論從《廣韻》還是《集韻》看，表示“衰微”義，都讀shuai。如《廣韻·脂韻》：“衰：所追切。微也。”《集韻》：“衰：雙隹切。寢微也。”因此，我認為，凡是表示“減少”、“減退”、“遞減”的意思，都應該讀cui，表示“衰老”、“衰落”、“衰微”的意思，都應該讀shuai。比如“鄉音無改鬢毛衰”、“日食飲得無衰乎”、“鏡中衰鬢已先斑”、“煜黃花葉衰”的“衰”都應該讀cui。

《漢語大詞典》的“衰shuai：謂人老時鬢發疏落變白”，這個讀音和意義都值得懷疑。“衰”本來是減少的意思，引申出人的鬢發減少、稀疏，它本身并無頭發變白的意思。“變白”的意義大概是詞典編纂者看到日常生活中人老了，頭發開始稀疏、變白了而主觀想象出來的。《漢語大詞典》還收錄了“衰白”、“衰鬢”、“衰髯”三個詞條，這三個“衰”都被讀成了shuai。“衰白：謂人老體衰鬢發疏落花白。”“衰鬢：年老而疏白的鬢發。多指暮年。”“衰髯：因衰老而變白的須髯。”同樣，這里的“花白”、“疏白”、“變白”也都是主觀想象出來的。這三個“衰”都應該讀cui，不是指“衰老”，而是指頭發減少、稀疏。“衰自”就是指頭發稀疏變白。“衰鬢”就是因年老而稀疏的鬢發。“衰髯”就是因年老而稀疏的胡須。

作者單位：暨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本文編輯謝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