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西哈努克半世紀的緣份

陳加昌

我認識西哈努克親王是1955年4月18日在印尼萬隆市舉行“亞非會議”開幕儀式的這一天早上。西哈努克是柬埔寨王國的代表團團長，我則代表新加坡一報社去采訪會議新聞。

西哈努克這一天身著國家傳統禮服出席，圓圓臉頰，身子胖肥，十足孩子氣，格外吸引會場來賓矚目。

大會開幕10分鐘前，我走到他座位旁請他在我的采訪筆記本上簽名留念，他接過本子，很高興連聲謝我。我和西哈努克談了片刻，印尼總統蘇加諾步入會場準備致開幕詞，我便走回二樓的記者席。

西哈努克的背景我略略懂得，1953年他為反抗法國殖民者和爭取獨立而帶領30多名閣員和隨員戲劇性逃亡泰國尋求政治庇護。那時已在報館工作的我對此事印象深刻，很欽佩這位年輕王子。

1956年，在泛亞社工作的我被調駐中南半島，在柬埔寨再見到西哈努克，這個時候他已經下臺不再是總理，由一位親王接手。不久又東山再起恢復王位。以后數十年我們在各地有機會見面，時互換音訊。我采訪“亞非會議”的本子還留有他的簽名，如今我已不止有一個他的簽名，有好幾個了。

出席1955年的“亞非會議”時，他已將皇位遜讓給父親，自己組織“人民社會同盟”，走入民間和農民間。他要求國會賦予他處理國政大權，以3年為期，如不能把國家治好，甘受人民法庭的裁判。

這位志宏言大的王子從此在20世紀1953年開始的整個下半世紀，可算是各國君王中負有實際重任的和最艱辛的國王。

西哈努克在世90年，18歲當國王前的事不說，這72年來，在位與否，他的命運和國運總是連在一起。

善騎術譜曲編劇演藝

西哈努克一生治理國事外，有很多嗜好，是天才、奇才、多才多藝多樣的傳奇人物。年輕時最令他得意的是他除了騎馬有相當高的技術外，還一邊掌理國事，一邊譜寫歌曲歌詞。1956年一個晚上我在金邊皇宮，欣賞他的樂隊演出，看他一曲奏完后，可以隨便充任一位管弦樂器角色。

他寫劇、編劇、自導、自演，由他和太太莫妮克王妃一起充任男女主角演員，內閣部長也拉出來當劇本中的配角。如《永珍之夜》、《仙女》、《小王子》及《迷人的森林》和有政治陰謀色彩的《陰影下的吳哥》影片等等，正是他兩夫婦與國家命運相連的影射和寫照。

記得30年前，西哈努克和他的奉辛比克黨代表團到來新加坡出席東盟主導的柬埔寨“三派抗越高峰會議”之便，帶來多年前他自己譜詞作曲的數張錄音磁帶送給內人。他的太太莫妮克王妃對任何回禮都婉謝。

王妃在下榻的香格里拉酒店與我們夫婦會面時，她只想要幾片檳城咸魚。王妃告訴內人一件事，她說，以前在王宮舉行宴會之后，賓客散去，她很常私自跑進御廚房，再補上清粥一碗和煎上小片咸魚，吃起來要比筵席的山珍海味享受。

與民溝通學會國家管治

濃縮西哈努克一生：他享盡無數榮華富貴，有過坎坷滄桑。面對內外的挫折，受盡侮辱凌恥。他一生起落不單曾帶給人民憂喜，也曾把國人帶到豐衣足食歡樂的歲月；但也使人民陷入水深火熱，民不聊生，哀鴻遍野的絕境。

首先，西哈努克清楚他的國家隨時有被鄰國侵犯的危險，他時常提醒自己要居安思危。

他曾經誓言：列祖列宗遺留給我這一份大好江山，全國子民對我如此懇切寄托，我絕不能稍有寸尺疏忽。我要在歷史上寫下燦爛輝煌的一頁，否則，對上辜負諸祖宗，對下辜負全國子民，我會變成歷史的罪人，打入18層地獄也洗雪不清。

2004年讓幼王子繼承皇位，西哈努克寄了一封法文電郵給兒子，教兒子如何做個好君王，充分表露父子親情和愛國情操：“我親愛的兒子啊，不要害怕！在你看來是給一個沒有經驗有如你的人，來接受為祖國為人民負起沉重責任的公仆。

“你的父親被選為國王時只有18歲，正在越南西貢市一間法國殖民地政府開辦的中學念書，沒有得到中學文憑。

“但你要學習，通過接近人民，我們能有人民幫助。我沒有軍隊，沒有官僚，我通過與人民溝通，了解國家的現實，吸收到怎樣精益求精為國家的防衛與發展（而努力）。到了1950年，你的父親開始有他的老師（指各部門的顧問）。但是，我的兒子啊，你應該記住，作為一個愛國者，應該永遠清廉，也就是不貪污。”

大小狐貍10年驚險拔河

西哈努克晚年憂心忡忡國家恢復和平后，是否還繼續維護完整的君王憲制和順利解決皇位繼承人選問題。經過總理洪森和皇室間充滿驚險拔河近10年時間（1994至2003）的明爭暗斗，不斷出現權宜和妥協后，才有驚無險獲得解決。

當中，有以“共和政體”來威脅“君主憲制”或皇室走向鄉間農村廣泛運動的傳言。一方以有槍彈可以出政權，另一邊則以有人民為后盾。拉拉扯扯終于使雙方明白何為投鼠忌器，各方也就不愿再見國家在自己的手中陷入滅亡。

一位與我有40年交情的西哈努克親信告訴我，西哈努克有一次對總理洪森說：“我是老狐貍，你是小狐貍，如果兩只狐貍能合作，再堅硬的磐石都有辦法挖成隧道。”洪森不買賬。至此老狐貍知道自己的實力已經有限，為了顧及大局只好委曲求全。

隨著西哈努克走了，他留下的是“遺愛人間”，再也沒有牽掛在心頭的事。

如果有，就是他這一輩子來與中國建立的密切關系會移轉到總理洪森那里，中國也會朝著這個方向平穩更務實前進。

（本文作者是新加坡資深報人）（編輯/袁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