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不像我們想的那么長

周小平

小惠體檢，一早老公就好心提醒她，“別吃早飯”。

小惠氣呼呼地說：“還吃早飯呢，氣都氣飽了。”

從昨天回家她就沒好臉色，全家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單位最近人心惶惶，“改制，人事變動”，小惠沒放心上，“改革”喊了好多年了，也沒怎么著。沒想到旋風一下就刮到她這兒了，昨天頭兒找她談話，分析了人員狀況，言外之意她第一批被裁掉。

餓著肚子抽了血，郁悶加上餓，很煩。最后一項是“紅外線查乳腺”，黑暗中紅外線的光陰陰的，猶如小惠的心情。醫生查得非常仔細，“幾大塊陰影，有點問題，家中有腫瘤史嗎？”小惠腦子“轟”的一下，亂了。愣了半天才想起回答醫生的問話：“姥姥不到50歲就去世了，宮頸癌。舅舅胃癌已經三年了，拖不過年底，還有小姨……”哎呀，常常提“家族遺傳史，易感人群”，怎么沒聯想過自己，想起一份國外資料：“如果親屬有某種癌，作為近親的你，得病幾率比常人多16倍”。

“周五到市乳腺檢測中心復查，這是預約單。”小惠神情恍惚，拿著紙條回到單位。迎面碰上頭兒，看著她臉色那么差，有點擔心，“小惠，別太難過，我再爭取一下”。小惠此刻已經顧不上崗位的事了，腦子里就三個字“乳腺癌”。人的一生不像我們想的那么長，地獄的門有時候是一下子打開的，小惠覺得已經站在地獄門口了。

想到女兒今年高三，馬上要考大學。本來計劃得好好的，考完試全家去韓國玩兒，費用都打聽好了。可是眼下別說韓國了，她連家都走不到了，雙腿已經虛弱得抬不起來了。現在才感到“在生命面前，所有的東西都不重要”。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一大早就去醫院了。醫生用干板照相技術，每個角度給她拍了好幾張。等著出片子時，旁邊老病號安慰說：“沒事，國外得乳腺癌的多著呢。你給孩子喂奶嗎？”“喂呀，吃到一歲多呢。”“那應該沒事，乳腺癌是單純器官性疾病，切掉就完了，不影響生存，頂多難看點。乳腺癌術后存活期在5年以上的不少，你看我三年了，還活著呢。”“才5年，我還想參加女兒的畢業典禮，看著她長大、交男朋友、送她出嫁，抱外孫，5年哪兒夠。”小惠想。

醫生們拿著她的片子，一會兒讓躺，一會兒讓坐，背背手，抬抬臂，足足十分鐘。“你星期一再來吧，我們請專家會診一下。”“我到底有事沒事？”“說不好，陰影部分很多，但沒有特別典型的凸塊。”

小惠出門打車，司機一看是從腫瘤醫院出來的，很關心地問：“您沒事吧？”聽到關心的話，她眼淚像斷了線一樣掉下來，心里的苦水通通倒出來：面臨下崗又懷疑有病，孩子還沒成年，父母身體不好。司機邊開車邊開導她：“你這還不錯呢，好歹每月有工資。我們廠子說黃就黃，一人給了7萬塊，就不管了。醫藥費沒法報銷，咱也沒技術，歲數又大了，只好幫人家開車。每天十幾個小時，那不也要活著嗎？咱就圖個沒病沒災。我一發小，錢多了去了，好幾處房子。以前見著我們都不怎么搭理。去年11月份查出肺癌，我去看他，他緊緊地拉著我的手說：‘我要錢干什么用啊？我要命，我想活著呀。我勸他：‘別瞎想，好好治吧，多吃點。他說：‘晚了，癌細胞把食道都堵滿了，什么都吃不了。聽著我這堵心。”

小惠的心慢慢撥亮，回家后什么也沒說，不想給家人增加煩惱。周一專家檢查的結果是“乳腺增生”。出了醫院的門，小惠心情好極了，天是那么藍，太陽那么溫暖，路上的行人看著都那么親切。小惠想好了，先去買女兒最愛吃的黃花魚，再給老公買上瓶“花雕”。能系著圍裙給家人做飯，然后一家人圍在桌子邊上看電視、吃飯、聊天，真是天下最幸福的事，“健康地活著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