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慕蓉:青春是一本太倉促的書

白國寧

她是一位著名的詩人，她的詩猶如一泉甘泓，潤澤著一代人的成長。對于生于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人來說，她是他們青蔥歲月中無法忘懷的記憶。她也是一位出色的畫家，年少時開始繪畫，23歲赴比利時留學，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于世界著名美術學府布魯塞爾皇家藝術學院——她就是席慕蓉。近日，席慕蓉的最新詩集《以詩之名》在臺灣和大陸同步出版，這是她的第七本詩集，離首部詩集《七里香》的面世，正好時隔30年。

青 春

所有的結局都已寫好

所有的淚水也都已啟程

卻忽然忘了是怎么樣的一個開始

在那個古老的不再回來的夏日

無論我如何地去追索

年輕的你只如云影掠過

而你微笑的面容極淺極淡

逐漸隱沒在日落后的群嵐

遂翻開那發黃的扉頁

命運將它裝訂得極為拙劣

含著淚 我一讀再讀

卻不得不承認

青春是一本太倉促的書

寫詩是因為寂寞和慌張

記者（以下簡稱記）：您的專業是美術，而我們更熟悉的好像是您的詩作，您年少時是先學畫畫還是先寫詩呢·

席慕蓉（以下簡稱席）：我大概初中起就開始在日記本上寫詩了。我有兩個姐姐作榜樣，所以我跟隨她們這樣做。第二個原因是，我一直是一個不斷換學校的插班生。那時因為戰亂流離的生活，我不斷換學校、換班級，永遠是站在門外的那個插班生。我那么小，可我總是站在門口，覺得在這么快樂的一個班級里面，我不被接納。那種不快樂我沒有辦法跟父母說，即使在家我有一個很甜蜜的童年，我的家已經很努力地保護我了。所以我在日記本里跟自己對話，我要找一個朋友，這個朋友是我的日記本。我慢慢習慣在日記本里寫一些短短的句子。我必須要把我的心事講出來，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是因為我寂寞，還是因為我慌張，我的日記本接納了我。

我從小對時間的那種流逝是非常敏感的，所以常常寫一些悲傷的詩，我覺得把握不住時間，時間跟愛情好像都是這樣，來的時候你手足無措，走的時候你把握不住，然后你才后悔，原來它來過了。

我到了高中才學畫畫，我喜歡畫畫。剛開始學畫畫是因為我找的這所學校里面沒有數學課。我走遍了臺北的學校，只有那里是不教數學的，于是我就進去了——我立志此生不要再學數學，我的立志是消極的。進去

每個人的青春都曾坎坷

七里香

溪水急著要流向海洋

浪潮卻渴望重回土地

在綠樹白花的籬后

曾那樣輕易地揮手道別

而滄桑了二十年后

我們的魂魄卻夜夜歸來

微風拂過時

便化作滿園的郁香

記：您的詩中有少女情懷，有對生命的感悟和對故土的眷念……二三十年如一日地表達出真摯的情感是很不容易的。很想知道您是如何保持這種純凈的狀態的·

席：這個社會常常喜歡給我們很多階段性的任務，或者給我們很多條條框框。但任何時候，你都要堅信自己內心的感覺，不要管別人說什么。在我三十幾歲的時候，別人說你怎么老寫這些夢幻的作品。那時，我以保持沉默來保持我自己內心的安靜。但是我現在六十多歲了，我覺得我可以跟大家說一句話：當你沒有機會領會到那種美或者是體會那種感覺的時候，你先不要急著說，這個人所表達的東西是夢幻的，說不定他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寫實的。

要保持一顆純凈的心靈，必須要對自己的想法有自信。而且不要急著跟別人辯論。因為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自己，用不著去向別人證明什么。所以我想說，慢慢走自己的路，只要不去傷害別人，就讓自己走自己想走的路。

記：讀您的作品，不難發現您愛您的家庭，愛故鄉（席慕蓉為蒙古族，對于游牧民族有著特殊的感情），愛所有自己喜歡的東西。您在生活中最珍惜的是什么·

席：我很怕回答這樣的問題，因為我覺得生命不是只有一個亮點，生命里也不是只有一個人對你有意義。生命中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物，連結在一起交織成一張網，有時候這張網是把你困起來，有時候這張網是拽著你走進去。 生命其實不是你一個人的，生命是這么多人讓你今天可以站在這里。你的自豪或者你的悲傷，都需要有別人來分享。我遇見過的很多事物，我都珍惜，我沒有辦法給你舉出特別的唯一的例子。這個世界上我唯一害怕的是數學，這我可以回答。

記：在您的作品中有很多關于青春的話題。我很想請您告訴年輕人在成長的過程中如何保持對真善美的不懈追求·這種力量從何而來·

席：很多人長大以后，常常忘記青春經歷過的坎坷。當年一直梗在我們心中所有的坎坷，就像甜美果實的果核一般堅硬。當所有人都認為你的青春是沒有任何負擔的時候，其實你是蠻委屈的。我也想講，除了青春的辛苦以外，其實整個人生也是很辛苦的，但是很奇怪，你如果認真地對待某一些你喜歡的事情，就可以在不斷地回味中讓它變成你自己心里的一種幸福。

我讀過一篇散文，是說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在社會里做事總是有很多心機，跟別人斗來斗去，他又不得不呆在這樣的工作環境里，于是他每年一定要找兩天去釣魚。他也不是真的去釣魚，而是去一個從前經常去的湖邊，只要他到那個湖邊坐著，感覺到自己還能夠欣賞這樣的湖、這樣的日子、這樣的風的時候，他就安靜了。他知道原來我心里的那個東西還沒有離開，我就可以再回去拼搏。

所以我想，無論青春怎么坎坷，無論人生怎么辛苦，找到一個你喜歡的事、物，或者人，放在那個角落里，不讓時間、不讓任何東西去污染它。

情詩是可以寫一輩子的

記：您筆下的愛情詩感動著無數讀者。您是如何看待青春期的“愛情”·

席：十幾歲開始對美、對愛情有渴望，對外面的世界有一種渴慕，每個人在那個時候，都是最敏銳的。青春期其實是我們最好的階段，是生命最美好的時刻。可也許，我們長大后會遺忘，我們有過那么好的時間。

記：能說說您對自己情詩的評價嗎·

席：從前有位男作家問我，你總不能一輩子都寫情詩吧·能寫到50歲嗎·那個時候我才三十多歲，但是真不知道怎么回答。現在我已經六十多歲了，而我不需要回答了。有一些問題你不用回答，時間會幫你回答。現在，我依舊在寫情詩。情詩本身也是一種對生命的珍惜。當然，現在的心情跟幾十年前的心情是不一樣的，十幾歲是一種憧憬，三十幾歲可能是一種追悔，到了現在則是一種緬懷或者整理。

記：請給我們《中學生天地》的讀者說說如何讀書吧·

席：我覺得讀書不是功利的，書本對我們的陶冶是不知不覺的。不是說我讀了什么書就要得到什么，尤其是讀詩，在詩里面你不會得到一種馬上看見的或者是馬上可以用上的東西。從小讀了一些書，存在心里面。然后在生命的某一個時刻，那些在心里面存著的東西，會突然出現跟你相見。那種感覺比你馬上知道或者馬上用到，更美好。

關于詩歌，我想給的建議是，要慢慢讀慢慢品，別翻太快了。比如我的詩集，你千萬不要在一個晚上或者兩個晚上把它全部讀完，那樣的話實在太可惜了，哈哈！

一棵開花的樹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佛于是把我化做一棵樹

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

慎重地開滿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當你走近

請你細聽

那顫抖的葉

是我等待的熱情

而當你終于無視地走過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那是我凋零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