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學界關于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貴族政治研究述評

尚潔

摘要：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共和國的穩定和諧與其他意大利國家的動蕩戰亂形成了鮮明對比。作為“威尼斯神話”的重要組成部分，其貴族政治成為西方學術界持續關注的焦點。縱觀西方近百年來的研究，威尼斯貴族政治經歷了從傳統的制度史研究向社會政治史和新政治史過渡的三階段發展。圍繞人文主義者提出的“混合式”政體理論，西方學術界經歷了從肯定到質疑，再到重新復原解讀的發展，并在這一過程中形成了新的研究趨勢，即研究重點轉向政治與社會諸多方面的互動研究，研究方法轉向從具體事件和理論等細節入手，研究對象從中央政府下降至地方基層政府，逐步凸顯出“神話”背后威尼斯貴族政治復雜而多樣的真實狀況。

關鍵詞：威尼斯；貴族政治；“混合式”政體；威尼斯神話

中圖分類號：DS02=32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4-0544(2012)02-0177-05

15、16世紀，隨著地理大發現和西歐民族國家的興起，西歐的城市，特別是意大利地區的城市普遍經歷了一場漫長的政治和經濟危機。孕育了文藝復興輝煌文化的意大利城市紛紛走向衰落。或被滅亡或被吞并。傳統觀點將此歸結為中世紀模式的城市不再適應西歐由封建主義向資本主義社會轉型發展的需要，它只有在被納入國家，特別是擁有廣大領土的民族國家后才能獲得新的發展。但意大利的威尼斯城市共和國是個例外。它在16世紀克服了地理大發現造成的商業中心地位喪失的負面影響，以及民族國家擴張對其領土的侵占與威脅，成為意大利在這一時期唯一保持獨立和自由地位的城市共和國。不僅如此，由城市危機引發的社會動蕩和秩序混亂的局面在這一時期的威尼斯并沒有出現。相反，它獨立自由的國家形象和持久穩定和諧的社會局面為其贏得了很高的聲譽。現代的歷史研究者甚至創造了一個專門的術語“威尼斯神話”(mito di venezia)來概括這些“理想化”的表述。而威尼斯的貴族政治作為這一“神話”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成為西方學界持續關注和研究的熱點。

改革開放30多年來。我國的文藝復興史研究方興未艾，但因受制于語言和資料等問題，研究中存在較多薄弱和空白的環節，研究對象也多限于佛羅倫薩、羅馬等文化重鎮，鮮見對當時經濟最為繁榮，社會持續穩定和諧的威尼斯共和國的研究。有鑒于此，本文擬以時間為序，分三個階段論述西方學術界關于威尼斯貴族政治研究的主要特點和發展趨勢，以期這塊他山之石，能起到拋磚引玉之效。

一

早在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貴族政治在維護共和國持久的和諧穩定與塑造“威尼斯神話”上的獨特作用。就成為了當時人文主義者關注和論述的焦點。威尼斯共和國在13世紀末，通過“關閉”大議會(Serrata)以及對兩次貴族反叛陰謀的鎮壓，從法律上確立了一個封閉的商業貴族精英階層對共和國的領導權。這個貴族統治集團無論是其政體結構還是其政府運作都具有獨特性。16世紀，威尼斯貴族加斯帕洛·康塔里尼(Gasparo Contarini)撰寫的《威尼斯共和國與行政官員》(De magistratibus etrepublica Venetorum)是這一時期描述威尼斯貴族政治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在這本書中。康塔里尼從一名參與者的角度，對威尼斯的政府機構設置及其官員選舉制度進行了介紹，并通過對比古典希臘和羅馬共和國單一政體的弊端，將威尼斯的繁榮穩定歸結于威尼斯的這套“建立在貴族統治基礎上的混合政體”；同時，作者認為政府高效公平的行政運作和貴族統治階層嚴謹與節制的風格共同保證了共和國有機體的穩定繁榮。康塔里尼的從政體層面解釋威尼斯穩定局面的觀點影響了當時佛羅倫薩的人文主義者多納托·詹諾蒂(Donato Giannotti)。抱著為佛羅倫薩動蕩政局提供借鑒的目的，詹諾蒂在其《論威尼斯共和國》(Libro de la Republica de Vinitiani)中就威尼斯政局穩定給出了自己的解釋，他認為只有從法律上保證被統治階層的安全，政府才能獲得民眾的滿意與忠誠，從而達到社會的穩定與和諧。他的這種“學為我用”的態度也是當時其他國家人文主義者的普遍態度。威尼斯共和國“完美政體”的“神話”也在這樣的背景下迅速傳播到西歐其他國家，更在后世學者的研究著作中不斷被重申，成為解讀“威尼斯神話”和貴族政治的經典理論。但是。與這種觀點相伴隨產生的是對威尼斯貴族腐敗墮落，寡頭政府嚴苛粗暴管理的抨擊與批判。這種“去神話”(anti-myth)的觀點在啟蒙運動時期被進一步強化，盧梭在《社會契約論》中將威尼斯的“十人會議”比作“血腥法庭”，直斥共和國衰亡的原因在于其貴族政府的弊端。盧梭的觀點也得到了一些現代學者的響應。威尼斯貴族政治的獨特性和這兩種觀點的爭鳴，成為西方文藝復興威尼斯政治研究的主潮流。

除了人文主義者的著作之外，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共和國的官修史稿也是反映威尼斯貴族政治的重要材料。16世紀初期。威尼斯面臨著經濟衰退和戰爭威脅的雙重壓力，共和國政府試圖通過設立官方史官，編撰共和國歷史的方法來維護國家的形象與聲譽。威尼斯貴族皮特洛·本博(Pietro Bembo,1470-1547)受威尼斯貴族政府委托撰寫的12卷本《威尼斯史》(History of Venice)即是在這一背景下產生的。全書由本博參照古羅馬史學家凱撒和李維的風格，用拉丁文撰寫而成，記載了威尼斯共和國從1487年至1513年的歷史。全書的主要內容包括威尼斯共和國在意大利戰爭第一階段(1494-1513)中的表現，以及威尼斯在這一時期面臨的復雜而緊張的國際局勢。由于是官修史書，因此本書除了基本的史實之外。罕見作者的想法和見解，而且由于寫作的重點放在了外交、戰爭等方面，對威尼斯當時社會的發展狀況也著墨不多。此外。該書完成后由政府的“十人會議”進行了嚴格的審查，對某些段落和措辭進行了增減和修改。因此，從中我們既能了解當時的重要史實，也可以側面窺見威尼斯貴族官方對待當時歷史的態度。

縱觀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者對威尼斯貴族政治的研究和論述，可以看出，在意大利這個近代政治的實驗場里，威尼斯的貴族政治較為集中地體現了布克哈特所認為的“藝術工作”的政治。“混合式”的貴族寡頭政體。成熟而復雜的行政運作體系，高度和諧穩定的社會政治環境，以及為了維護共和國的獨立與自由而不得不采取的嚴刑峻法等管理措施，這一切構成了人文主義者對“威尼斯神話”的理解與闡釋。他們的觀點也成為后世學者研究和爭論的主要內容。

二

18世紀末，隨著威尼斯共和國的覆滅。威尼斯貴族政治也正式成為歷史研究所關注的領域。但直到19世紀末20世紀初，專門的學術研究才逐漸起步。作為學術研究的第一階段，這一時期歷史學家的主要工作是收集和整理原始材料，并在此基礎上對威尼斯貴族政治做制度上的分析與復原。

在原始資料整理這方面，威尼斯共和國自身完善的檔案體系發揮了很大作用。威尼斯共和國在整理和保管

各級政府的公文法令方面特別重視，包括總督選舉過程以及十人會議記錄在內的檔案材料在其共和國滅亡之后，大部分都完整的保留了下來。威尼斯國家檔案館(Archivio di Stato di Venezia)是其中最大也是收藏中央政府一級檔案最為豐富的地方。19世紀后期，檔案館開始系統的將共和國時期的政府檔案整理和出版供學者們研究，其中《威尼斯最高行政檔案匯編》(11 Regio Archivio Generale di Venezig 1873)以及由本洛蒂(Vingenzo Bellondi)主編的《威尼斯共和國文獻軼事集(810-1854)》(Documenti e Aneddoti di Storia Veneziana,1902)按年代順序對威尼斯的中央政府檔案進行了初步的整理，為了解威尼斯共和國的貴族政府提供了基礎的研究材料。這一時期在編輯和整理的文獻資料中影響最大的是由意大利史學家薩繆爾-羅馬尼(Samuele Romanin)編撰的十卷本的《威尼斯歷史文獻集》(Storia Documentata dj Venezia,1853-1861)。作者在編寫該套文獻集時受到這一時期蘭克學派實證主義的影響，以大量考證詳實的歷史文獻為基礎，串起整個威尼斯共和國的發展歷史，更通過對共和國過去歷史發展的回顧反擊了當時一些法國學者對威尼斯歷史發展負面的攻擊與誹謗。羅馬尼在書中對威尼斯共和國以及政府發展所做的正面評價也成為之后很長一段時間研究威尼斯歷史的主流態度。進入20世紀，意大利的歷史學家仍在繼續進行大最的原始資料的整理和匯編工作。由意大利著名學者羅貝托，伽茲(Robe~o Ce8Bi)耗時近20年編撰的三卷本《威尼斯共和國大議會決議集》(Deliberazioni del Maggior Consiglio di Venezia,1931-1950)收集了威尼斯共和國自大議會成立以來的所有重要決議和法令。為之后對威尼斯貴族政治中最為重要的立法機構——大議會的研究打下了良好的資料基礎。除了上述的檔案和文獻集。編年史也是可供研究和參考的材料。19世紀意大利學者穆逖涅尼(Fabio Mufinelli)編寫的《威尼斯城編年史：810年至1797年5月12日》(Annali urbani di Venezia dananHo 810 al 12 maggio 1797，1841)涵蓋了威尼斯從城市建立之初直至共和國最終走向覆滅的整段歷史，按年代順序編寫的方式有助于對威尼斯貴族政治的產生與發展的線性過程有一個更清晰的認識。

隨著檔案資料不斷的被挖掘整理，威尼斯共和國的貴族政治史研究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開始進入其第一個發展階段。這一時期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對威尼斯共和國的貴族政治體制的考察上。威尼斯中央一級的政府構成如何，各機構和部門是如何協調運作來維持共和國的正常發展和社會穩定等問題是這段時間意大利學者研究的重點。收錄在1899年出版的《威尼斯歷史文集》中，由意大利史學家恩里克·貝斯塔(Enroco Besta)撰寫的專題論文《威尼斯共和國的元老院：起源，體制，職權和儀式》(“Il Senato Veneziano：origine costituzione,attribuzionie riti)是最早的一批研究威尼斯共和國貴族統治機構的代表作之一。這之后，相關的研究著作也接連問世，其中意大利學者約瑟夫·馬拉里尼(Giuseppe Maranini)在1927年至1931年陸續出版的兩卷本《威尼斯政治體制：從起源到“關閉”大議會》(La Costituzione di Venezimdalle origini alia serrata del Maggior Consigllo)是第一部全面介紹威尼斯共和國貴族政體起源和發展的專題著作。

意大利學者在20世紀前半期對威尼斯貴族政治的研究還停留在傳統的政治制度史的考察范疇之內。這一時期的研究者們希望通過對政治體制的剖析來揭開威尼斯政治的“神秘”面紗，他們的工作也的確給后來的研究者們提供了進一步研究的基礎。

三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后。受新史學運動的影響，威尼斯貴族政治的研究也開始步入其第二個發展階段。在這一階段。歷史學家的研究重點開始從單純的體制構成分析轉向對貴族階層自身以及同其他社會階層合作與斗爭的考察。這種由制度構成到統治方式的研究思路轉變也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之前研究中對威尼斯貴族政治非贊即貶的片面態度。20世紀中期的幾部研究著作就在貴族人物、權利關系和政治思想等方面提出了新的理論觀點，不僅拓寬了威尼斯貴族政治史的研究領域，更指引了今后威尼斯貴族政治研究的潮流與方向。

首先是意大利學者加爾塔諾·孔慈(Gaetano Cozzi)出版于1958年的《尼可洛·康塔里尼總督：17世紀初威尼斯貴族研究》(n doge Nieeolb Contarini：Ricerche sulpatriziato veneziano agli inizi del Seicento,1958)。此書對16世紀末17世紀初的威尼斯貴族群體進行考察，分析這一時期面臨教皇國宗教制裁的壓力下，威尼斯的貴族政府是如何在總督的帶領下，對威尼斯的政治體制進行改革，限制十人會議的權力，維護共和國的獨立與自治。通過分析，作者認為威尼斯的貴族政治是開放并具有包容性的，共和體制下的貴族政治與這一時期的專制主義政府是有著本質的區別。

另一位意大利史學家安杰羅·文圖拉(AngeloVentura)則將研究方向轉到國內社會階層關系的考察上。他的《15、16世紀威尼斯社會的貴族與平民》(Nobilita epopolo nella societa veneta del 400 e 500,1964)將研究中心置于威尼斯對大陸領土主權的擴張過程中，考察威尼斯中央政府通過何種方式削弱地方權貴的自治與權威：在作者看來。這種做法是由于威尼斯政府意識到落后的封建主義經濟方式導致其大陸行省發展緩慢，使得它們容易成為法國等北方鄰國的侵略目標。作者的這種將威尼斯與其大陸行省關系的作為研究對象的思維方向，反映了這一時期意大利的學者已經開始意識到作為一個地區國家(a regional state)，威尼斯的貴族政治并非是一個整體，其政治和法律體系存在著地區和城市差異。

與意大利學者將威尼斯共和國作為一個“領土國家”，分析貴族政治中的外交方針與國內政策不同，英美學者在這一時期的主要貢獻在于對威尼斯貴族統治思想發展的研究。其中最有影響的是美國學者威廉·鮑思馬(William Bouwsma)的《威尼斯與共和自由的捍衛：反宗教改革時期的文藝復興價值》(Venice and the Defense ofRepublican Liberty：Renaissance Values in the Age of

the Counter Reformation，1968)。他將16、17世紀威尼斯貴族內部“老人”(vecchi)與“年輕人”(giovani)的斗爭，以及威尼斯與教皇國的斗爭比喻為近代文藝復興精神與中世紀思想的對抗。威尼斯對教皇國宗教制裁斗爭的勝利以及貴族階層“年輕人”取代“老人”掌握統治權不僅標志著威尼斯共和國邁向近代社會，更使得它的共和主義理念得以傳播到英國乃至新世界的美國。怍者關于文藝復興共和主義思想與現代共和思想之間關系的研究在當時英美史學界產生了巨大影響。其主要觀點在之后的美國學者波科克(J.G.A.Pocock)的《馬基雅維利時刻：佛羅倫薩政治思想與大西洋共和傳統》(The MachiavellianMoment Florentine Political Thought and the AtlanticRepublican Tradition,1975)一書中得到了深化與發展，進一步證明了威尼斯貴族政治的強大生命力。

二戰后的這些研究已經跳出了傳統制度史研究的窠臼，開始步入社會史研究的范疇。因此在很多方面都屬于開拓之作，為今后的文藝復興威尼斯研究確立了基本的框架和基礎。雖然他們討論的主題都比較大，研究的面和時段也鋪的很開。使得在具體時段和具體問題上的研究未能詳細的展開，以小見大的研究也還不多，但它們在研究理論和方法上仍是頗具啟發性。成為威尼斯貴族政治研究在新時期發展的導向性著作。

四

20世紀80年代以來，威尼斯的貴族政治研究發展出現了新動向，與社會史結合的社會政治史研究以及對政治人物、政治事件的再認識和新解讀成為第三階段研究發展的新趨勢。這一時期的貴族政治史研究不再僅僅強調貴族政治本身，而是更加突出貴族統治階層的思想和行為觀念與轉型時期威尼斯的社會政治之間的關系，威尼斯的貴族階層不再僅僅作為一個群體的形象供學者們研究，貴族階層的分化現象以及不同地位、不同家族的貴族及其行為特征都成為當今史學家們考察研究的具體對象。

意大利學者加爾塔諾·孔慈(Gaetano Cozzi)在這一時期開始借鑒社會史的研究方法，對文藝復興晚期的威尼斯貴族政治和司法體制展開研究。在他于1980年編撰的兩卷本論文集《15-18世紀威尼斯共和國的社會與司法》(Stato,Soeieth e Giustizia nella RepubbHea Veneta,sec，XV-xVIII)和1982年出版的專著《威尼斯共和國與意大利城市國家：16世紀至18世紀的政治與司法》(Repubblica di Venezia e Staff italiani：PoHtica e Giustizia del secolo XVI al secolo XVⅢ)中，孔慈通過對威尼斯共和國中央政府機構各部門以及中央和地方行省之間互動關系的分析和考察。打破了之前對威尼斯共和國從中央到地方實行的都是貴族共和制政治的認識，威尼斯共和國的政治統治在不同的地區呈現出多元化的特征。

與意大利學者將目光轉向威尼斯共和國中央和地方政治關系的研究不同。英美學者仍然圍繞著威尼斯共和國的中央統治集團展開研究。美國學者羅伯特·芬萊(Robert Finlay)的《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的政治》(Politicsin Renaissance Venice,1980)以桑努托、普留尼等人的日記作為主要的研究材料。對15、16世紀的威尼斯貴族政治進行了全面的考察。他認為，雖然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的現實政治狀況并非如“威尼斯神話”所描述的那樣公正與完美，但共和國貴族政治中暴露出的選舉和黨派斗爭并沒有從根本上動搖威尼斯長期穩定的社會格局，相反這些政治上的缺陷與腐敗能在一定程度上消化和排解貴族政治中的壓力與不滿。從而達到表面上的和諧一致。芬萊的觀點一方面繼續強化了威尼斯貴族政治是社會穩定的基礎這一傳統的正面觀點，另一方面通過將政治腐敗與政治德行相聯系，側面反擊了貴族腐化墮落是共和國衰亡原因的觀點。

了解威尼斯的貴族政治要從認識貴族這一獨特的階層人手。美國學者唐納德·奎勒(Donald E.Queller)的《威尼斯貴族：現實與神話》(The Venetian Patriciate：Reality versus Myth 1986)就試圖通過對威尼斯貴族不道德和腐敗行為的考察，推翻“威尼斯神話”對貴族政治的描述。作者認為“神話”不能等同于現實。但同時“神話”中賦予的貴族形象在一定程度上約束了貴族現實的政治行為，這種矛盾與張力反映了威尼斯貴族政治的復雜性。除此之外，作者在論述中也注意到了貴族階層中的貧富分化問題，他認為正是由于這種貧富差距的出現，導致了一系列的賄選、貪污等行為的出現，貧困的貴族通過出售投票權和被選舉資格也直接導致了威尼斯貴族統治權力的日趨集中。

進入20世紀90年代，意大利學者除了集多人之力耗時六年編撰了12卷本的《威尼斯通史：一個最虔誠的共和國發展始末》(Storia di Venezia dalla Origini aliacaduta dcHa Sercnissima)之外，在威尼斯貴族政治的專經研究中也不斷有新成果問世。其中最有影響的是由歷史學家克勞迪奧·博沃羅(Claudio Povolo)撰寫的專著《榮耀下的陰謀：15至16世紀威尼斯共和國的權力與制度》(L'intrigo dellonore PoterieIstituzionineHaRepubblica di Venezia tra Cinque e Seicento)。該書考察的對象盡管還是威尼斯貴族政治的制度演變，但切人點已經由傳統的法律規章轉向貴族階層內部的權力斗爭。并且本書還將這一時期政治的發展同文藝復興威尼斯的社會發展背景相結合，使得讀者對這一時期威尼斯政治發展的認識更為生動和深刻。

而在新千年之交出版的論文集《威尼斯再思考：一個意大利城市國家的歷史與文化，1297-1797》(VeniceReconsidered：the History and Civilization of an ItalianCity-State,1297-1797，2000)則集中展示了一批文藝復興威尼斯研究的最新成果，代表了目前威尼斯研究的發展趨勢。其中，威尼斯貴族政治以及思想文化依然是重點的研究領域，新的研究理論的產生和新資料的不斷發掘整理使威尼斯政治及其立法行政機構的研究不再局限于傳統“經典模式”的表達，對威尼斯貴族政治復雜的社會和經濟根源進行分析和解讀成為可能。對16世紀威尼斯重大事件的再解讀和新思考也成為研究這一時期威尼斯政治發展的重要切入點，如從阿納迪洛戰役的影響人手，分析16世紀威尼斯的共和主義政治(Edward Muir,“Wasthere Republicanism in the Renaissance Republics?Venice after Agnadeno，”)；從博洛尼亞和約分析威尼斯在意大利戰爭之后面臨的“新”的政治狀況和社會現實(Elisabeth Gleason,“Confronting New Realities：Veniceand the Peace of Bologna,1530”)。這種從具體事件人手分析其背后的原因以及與當時社會政治、經濟關系的研究方法集中的體現了新時期威尼斯貴族政治研究的方向和趨勢。

綜上所述，縱觀西方學界近百年來的研究，可以發現對威尼斯貴族政治的考察已經從單純的制度史研究向著更為廣泛社會政治史研究發展。西方史學界對威尼斯貴族政治的探討形成了三個主要趨勢。第一，將對貴族政治的研究置于整個社會的動態發展中進行考察是今后威尼斯貴族政治史研究的一個基本方向，貴族政治本身與社會、經濟、文化的交叉互動成為新時期研究的熱點領域。第二，研究的切入點開始從宏大的社會政治背景向更為具體的事件和材料人手，并嘗試對威尼斯貴族政治經典理論進行解構與復原。第三，貴族政治中，地方和基層政府機構和運作方式，它們同中央政府的關系，以及蘊含其中的社會和文化背景也逐漸開始吸引新世紀史學家們的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