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樹的寄托

鄭德庫

蒼山居士的《隨園詩話》中講，“詠物詩無寄托，便是兒童猜謎。”因此說寄托是詠物詩之所以為詩的根本，而能撥動心弦的寄托更使所詠之物增添了文化意蘊。蘇東坡的一闋《明月幾時有》，使月球這個荒涼、寂寞的天體在地球人的眼里生動起來，他老人家本人也與月同輝了。魯迅先生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但筆下的野草、棗樹和風箏等，則給予我們一種淡淡的略帶苦澀味兒的心靈慰藉。

順著這思路推想，毋論詩文，就是物的本身，如果有了寄托，便也有了超越本體的意義。山東曲阜孔府有棵相傳是孔夫子親手栽的檜樹，相信每一個到過的文人都會傍大款似的，在“先師手植”的標志前傍著那樹照張相。男女之間的定情物，無非是一帕一絹，一筆一本什么的，高檔一點的弄個佩呀環呀和手機之類，沒什么特別，可在兩人之間則彌足珍貴，忠貞的或心路窄的甚至能以命相許。

我為北人，且生而貧，聞亦陋。橘是南樹，脾氣還犟，連淮河都不肯過，古人晏子早有定評。這樣一來，兒時的我別說橘樹，就是橘子也是一年難得見上一面，趕上過春節，偶有親戚串門帶來幾個給祖母嘗鮮，分到我的名下則以瓣兒計，囫圇吞下，意猶未盡，覷個機會尋塊橘皮，躲到背人處嗅嗅，又小心地嘗嘗，結果弄得個余澀滿口。

應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老話，我終于有機會接觸橘樹了。不過頭一次不是實物的接觸，而是電影中的審美觀照。1978年的春天，改革開放風乍起，我也有幸被這風從田壟間吹進城市重又讀書，并從電影《屈原》中看到了那橘樹，亦影亦歌、亦真亦幻地領略了《橘頌》之美：

后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

深固難徙，更壹志兮。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記得那影片中的橘樹葉子經過藝術家的加工，是一種充滿生機的碧綠，并帶有一種圣潔之光。那無與倫比的優美詩句，也隨著音樂的旋律給人以強烈的震撼。其時國人的信心前途指數空前高漲，我等借了恢復高考光的，一個個正值青春年少，對國家對自己的未來都充滿了無限的憧憬。看了這電影，屈夫子的為人為文就自覺不自覺地成為一種榜樣，加之班里幾個時髦的女同學傳唱，《橘頌》就約定俗成地成為我們的班歌，至今同學問提起都感到一種特別的親切。我呢，當時不知是被那詩句吸引，還是被女同學的歌聲蠱惑，自習課上翻書找到那《橘頌》，一本正經地請教古文的先生解釋，哪知先生因文革已荒廢了十年業務，對此詩不是很熟，遭此突然襲擊，講解中便玩了個同義詞反復招法，我無意中作此惡作劇，成為前后座幾位同學的趣談。

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橘子已逐漸成為國人常見的水果。大概是小時求而不得形成的“戀橘情結”吧，我對橘子似乎有一種特別的喜好，每當吃橘子時便不由得想起兒時的情景，因此就吃出了一種饕餮相，形象相當的不雅。另外我還邊吃邊研究那橘子，難得有這份心思，時間長了，橘子的形狀與口味乃至價錢都相當了解。母親在沈陽住院治病，我買的橘子還受到了同病房見多識廣的教授和播音主持人的稱贊，很是給農村來的我母親提氣。橘樹呢?先是在海南島和深圳看到一盆盆作為裝飾的看橘，后又在湘鄂贛和韓國的濟州島看到形態各異的橘樹，特別是從張家界坐汽車到荊州的路上，恰逢橘熟之時，山坡上，溝壑邊，房前屋后，到處是掛滿金黃果實的橘樹，真可謂天外有天，橘外有橘。只可惜當時是典型的走馬觀花，未免遺憾。

也許，冥冥之中真有這份夙緣，我終于有機會近距離接觸、觀照橘樹了。2004年我在秘書科工作，辦公室里有一棵原產南方的蔓藤類的花，大概也是水土不服，長得半死不活，我們也常把橘籽、煙頭等扔到那花盆里。不覺間又是春風拂煦，在打掃辦公室時竟驚奇地發現花盆里長出了三棵小苗，顯示出一種生機和活力。我的第一判斷是橘樹，因為有因，又有佛家所說的緣。但還有一種判斷，是楊樹，很可能是春天“楊柳輕飚”撒下的種。橘樹和楊樹，均為卵型闊葉，碧綠油亮，幼苗時還真不好分別，于是只好等待。又過了些時日，那小苗已經像模像樣，煞是可愛，葉子也跟買橘子帶的葉子一個樣，據此可以肯定是橘樹了。科里的小w找了花盆，小心翼翼地將其栽好，擺到陽光充足的陽臺上。于是我們滿懷期待，看看這位“受命不遷”的南方驕子，怎樣在北方生長乃至開花結果的。

孔夫子曾講，敬鬼神而遠之。偏偏我沒聽這圣人之言，卻和三家村先生蒲松齡神交得很，為弄幾篇小說，把一本《聊齋志異》放在床前翻來覆去看了二十多年，玩味體會，便有些自己的看法。對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名家的所講，心底很不以為然。這回好容易有了炫耀的機會，我就看了看花盆中的橘苗，又相了相眼前的小w，想到《聊齋志異》中的《橘樹》篇，便怪力亂神附會起來。

《橘樹》一文不長，茲錄如下：

陜西劉公為興化令，有道士來獻盆樹，視之，則小橘細裁如指，擯弗受。劉有幼女，時六七歲，適值初度。道士云：“此不足供大人清玩，聊祝女公子福壽耳。”乃受之。女一見，不勝愛悅，置諸閨闥，朝夕護之唯恐傷。劉任滿，橘盈把矣，是年初結實。簡裝將行，以橘重贅，謀棄之。女抱樹嬌啼。家人紿之日：“暫去，且將復來。”女信之，涕始止。又恐為大力者負之而去，立視家人移栽墀下，乃行。

女歸，受莊氏聘。莊丙戌登進士，釋褐為興化令，夫人大喜。竊意十余年，橘不復存；及至，則橘已十圍，實累累以千計。問之故役。皆云：“劉公去后，橘甚茂而不實，此其初結也。”更奇之。莊任三年，繁實不懈；第四年，憔悴無少華。夫人日：“君任此不久矣。”至秋，果解任。

異史氏日：“橘其有夙緣于女與?何遇之巧也。其實也似感恩，其不華也似喪離。物猶如此，而況于人乎?”

把人還原成動物的弗洛伊德曾講，夢是愿望之達成；同理，玩笑是心底好惡之流露。依照《橘樹》的路子，我開始一本正經地調侃：“小w，這橘樹你可得好好蒔弄。橘樹是有靈的，現在它不請自來，你又把它栽到盆里，這就是緣；它長得好你的進步就快，等結了果你就當局長了。”接著，又講了這((橘樹》的故事。這一番話，把幾個在場的后生后女唬得一愣一愣的。話是玩笑話，但也流露出一份真誠的祝愿。

秘書科的主要職能是文字綜合，是一個賴漢子干不來好漢子不稀干的活。隨著年齡的增長，自己很想培養個后生接班，選來選去，能耐大的人家不愛干，太差的又拽不起來，好容易才碰到小w這個后生。小w天分夠用，更有一種似乎是與生俱來的修養，科里的活大都被他搶著干了。不管是八小時之內還是之外，我們處得都情同父子，時間一長，竟連秉性愛好好也有些像，小w也有意無意學我養起花來了。哪知這普普通通的三棵橘苗經我一說，竟似乎真的有了一種形之外的靈氣，小w蒔弄起來便格外多了一份精心和敬畏。這時我才有點明白什么叫“敬鬼神而遠之”了。

在這種特殊的關照下，加之本身的旺盛生命力，三棵橘苗漸漸長得有模有樣，可以稱之為樹了，那結果之愿也真的在我的心底隨之生長。后來我離開秘書科，橘樹就由小w蒔養。再后來小w果然提職，玩笑有了應驗之兆。小w調換辦公室，因無陽光，橘樹再搬我處，于是我每天都端詳幾遍這橘樹，心中默默期望有一天奇跡出現，這橘樹果真結出了果實。

其實人都有著美好的愿望，橘樹只是一種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