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民

摘要:電視連續劇《先遣連》2012年7月在中央電視臺綜合頻道黃金時段播出,作為編劇之一,筆者記錄了從一篇廣播新聞報道延伸到一部報告文學再到一部電視連續劇,所經歷的采訪、創作、拍攝等過程。
關鍵詞:新聞采訪體會
24集電視連續劇《先遣連》于2012年7月14日登陸中央電視臺一套晚8點黃金強檔時段,播出后在觀眾中引起很大反響。作為其中的編劇我感到十分幸運和自豪。回想進藏采訪經歷,那是我有生以來最遙遠、最艱難、最危險乃至生生死死的一次遠行。
《先遣連》的發現和采訪要追溯到2005年。那一年恰逢西藏自治區成立40周年。我作為一名特派記者前往西藏采訪河北的進藏人員,追蹤燕趙兒女在雪域高原奮斗的足跡。
阿里是河北援藏的對口單位,那里有河北派去的援藏干部,是采訪的重點。
阿里大致相當于兩個河北省的面積,平均海拔4500米。它由雄偉的喜馬拉雅山、神秘的岡底斯山、壯觀的昆侖山、瑰麗的喀喇昆侖山奇峰托起,被科學家譽為“地球第三極”,被世界衛生組織定為“生命禁區”。就在這高海拔、與世隔絕的“生命禁區”,河北一批批援藏干部來到這里,經受生命的嚴峻考驗。
阿里地區首府獅泉河鎮,是河北援藏干部的集結地。
一
河北援藏干部在這生命禁區,用血汗譜寫了一曲曲生動、雄壯的生命贊歌——
阿里醫院尹清志為治療一名大出血的藏族阿媽連續搶救12小時,而暈倒在手術臺……
阿里交通局職工王建忠帶隊搶修國獅道突遇暴風雪半夜被困,其中八人昏死過去……
公安處副處長陳鎮為了保護藏胞同持槍歹徒展開殊死搏斗,躺倒在血泊中……
還有的援藏干部如日土財政局長、改則縣委書記等留下錚錚忠骨,永遠長眠在阿里這片純凈的土地上……
那天,采訪完最后一個援藏干部后,在地委副秘書長陪同下,去憑吊孔繁森烈士。阿里烈士陵園坐落于獅泉河鎮北部一個山坡下,整座向陽山坡用石子堆起五個巨型大字:毛主席萬歲!每個字占地面積超過5畝之大,這是阿里的一道風景線。
走進沙地上建起的烈士陵園,給人一種蒼涼之感,只有墓地西側的幾棵紅柳還能顯示一點綠意,樹叢中一眼泉水表明這里是風水寶地,讓九泉之下的烈士能夠享受甘甜。
孔繁森陵墓建造的規模宏大,座落位置顯要。當走近墓前祭拜時,余光中意外發現北側一座陵墓盡管比不上孔繁森墓精細、突出,但所擺貢品、哈達很多,香火很旺。出于記者職業的敏感和好奇,走向前去,看到上面寫著:李狄三烈士之墓。開始并不留心、介意,后一想:為什么哈達、貢品、香火如此之多之旺呢?必有緣由。為此,又轉向墓后看碑文:“李狄三,河北省無極縣里城道村人……”當“河北省”三個字闖入眼簾后,驟然一驚:河北省的烈士怎么埋到這么遙遠的地方了呢?便迫不及待、如饑似渴地讀起碑文,越讀越激動,越讀越感慨,而且是萬分的、甚至達到心潮澎湃、震撼無比的地步!滿懷激情的閘水簡直要噴涌而出……
原來,1950年8月,李狄三作為總指揮帶領136人組成的進藏先遣連從新疆于闐普魯村出發,以驚人的毅力翻越昆侖界山達坂,冒著高寒、缺氧,穿越無人區、兩水泉,沿途63名官兵犧牲,歷經磨難,當第二年把五星紅旗插上阿里高原時,李狄三含笑而去,獻出年僅35歲的生命……
燕趙自古多慷慨悲壯之士。看完碑文,第一感覺:這是河北的英烈,竟然鮮為人知。當時的第一反應:寫條新聞報道出去,讓河北人民都知道李狄三這個人物,他是河北的英雄,為西藏的解放獻出了寶貴而年輕的生命。這是河北人民的驕傲和光榮。
收回思路,慢慢走到李狄三墓前,祭拜,心里暗暗默念:“李狄三烈士,放心吧。我一定要把您和您帶領的先遣連宣傳報道出去,讓家鄉的人們都知道在這遙遠的阿里長眠著為解放西藏而獻身的您這位河北英烈,安息吧!”
二
發現重大線索,摸到“大魚”,我們決定把李狄三這個典型做好,寫一條重要新聞。回到獅泉河鎮駐地,拿起筆,鋪開稿紙,靈感一下子就上來了,激情滿懷。根據烈士陵園管理處提供的素材,很快寫成新聞報道《追憶河北英烈李狄三》,傳回編輯部,在河北電臺新聞節目播出。
然而,一篇新聞報道篇幅有限,展不開,更重要的是,只讓河北人民知曉李狄三是不夠的,應該讓全國人民都知道阿里不僅有個孔繁森,還有個李狄三,這對全國人民都有鼓舞和教育作用。為此,擬寫一篇長報道,傳到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或中國國際廣播電臺,把李狄三和他的先遣連宣揚出去。
重走李狄三之路,沿著李狄三和他的先遣連的足跡追蹤采訪,收集第一手素材,做重頭文章,而且要做強、做足、做大。然而,在阿里高原談何容易。不過,碑文上顯示了先遣連的行軍路線和幾個點位,即于闐普魯村、界山達坂、兩水泉、扎麻芒堡、改則和獅泉河。
走在獅泉河鎮大街上,到處是河北的印記,河北路、河北酒樓、河北商店等,河北援藏在這里建了廣場、學校、醫院和辦公大樓等。與河北援藏干部座談李狄三事跡時大家反響強烈,都認為這是河北的驕傲。
由于交通閉塞,阿里幾乎與世隔絕,解放軍挺進阿里的那段歷史已被淹沒在人們的記憶里,特別是內地包括河北,只知道阿里有個孔繁森,都不知曉還有個李狄三。但是,當地藏族群眾對李狄三非常崇敬,稱贊李狄三是他們翻身解放的救世主和大恩人。
在獅泉河橋頭,我們連續走訪十一戶藏族人家。沒想到的是,李狄三家喻戶曉、深入人心,不少藏胞還供奉李狄三烈士。有位95歲的藏族阿媽卓瑪接受采訪時清晰回憶了當時先遣連進藏的情景。他們說,沒有李狄三就沒有阿里的解放,就沒有藏族人民今天的安逸生活。為此,有不少藏族群眾經常到李狄三墓前悼念,告慰在天之靈。
在阿里地委、行署機關廣泛了解李狄三情況后,我們走進地區文化局。土生土長的米瑪波仁局長是個阿里通,在他帶領下,我們去了黨史辦、檔案室和史志辦。通過米瑪波仁局長介紹才知道,犧牲的63名官兵中還有幾位河北籍的烈士,如劉景辰等。劉景辰是先遣連的電臺發報員,河北保定人。米瑪波仁局長說:“1964年李狄三的遺骨從扎麻芒堡遷至獅泉河烈士陵園,風風雨雨這么多年,已淡忘了那段歷史,主要是因為阿里封閉、遙遠,還有惡劣的環境。”
李狄三的孫子李惠軍在阿里地區財政局工作時常常說到他的爺爺李狄三。順蔓摸瓜,根據這個線索,我們趕到財政局,進一步探訪。得到的情況是這樣的:先遣連當初確實很封閉,就連李狄三犧牲也沒通知家里,直到1960年7月李狄三的家人才知道,墓碑也不是當初所立。由于政治、歷史、運動等方面的種種原因,這支前無古人、全軍唯一給集體每人記一等功的先遣連一度曾被打成“叛國集團”,后被平反。因此,那段歷史成了被遺忘的角落。
李狄三烈士之墓是由阿里地區行署和阿里軍分區敬立的,部隊應該更清楚這段歷史。駐阿里部隊政治部確實對李狄三帶領先遣連進藏了如指掌,并有詳盡記載。為此,部隊拿出了先遣連翔實的材料,講述了當時部隊進藏的大背景。那是1950年1月,毛澤東在出訪蘇聯時電告黨中央:進軍西藏宜早不宜遲,并指示解放西藏分三路推進,其中西路軍由新疆軍區組建。
王震司令員接到命令后首先組建進藏先遣連,由李狄三任總指揮。先遣連于1950年8月1日從于闐縣普魯村出發,這是我軍第一支進藏的部隊。第二年5月28日在扎麻芒堡與安志明率領的后續部隊會師后繼續前進,于8月3日到噶達克,即獅泉河鎮近郊的昆沙。10月,阿里全境解放。毛澤東得知先遣連的壯舉后,連稱他們是“蓋世英雄”。
昆沙今屬噶爾縣,我們順此又去了昆沙了解當年進駐的情況。
三
追蹤李狄三足跡的第二站是改則縣,從獅泉河鎮出發順森格藏布河東行,過革吉、雄巴、物瑪走出500多公里到達縣城。說是縣城,實不如內地一個村子大。全縣面積相當大半個河北省,人口不到一萬,改則首府處在一個荒無邊際的戈壁上。站在街心,那種封閉、凄涼、原始,給人一種失落感。拿墨脫來說,盡管封閉,卻美麗,而改則卻是封閉的殘酷,大有滄桑之感。這里遠古并沒有人居住。公元7世紀,一個名叫改則的部落頭人帶領放牧人來此,后以此命名改則縣,繁衍擴展至今。
走進改則縣政府辦公室,恰遇一位河北援藏干部李春寶。說到先遣連李狄三,這里老幼皆知,廣為傳頌。我們走訪了民政、交通等部門三位80多歲的藏族老干部,他們講述了當年先遣連進駐改則境地與藏族群眾打成一片、不吃地方、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的動人故事,特別提到總指揮李狄三、指導員李子祥、連長曹海林、副連長彭青云等多次到改則宗府與當地首領談判,勸說簽訂和平協議。而宗府頭人頑固反抗,與先遣連作對。李狄三又到當地寺廟里主動與僧人接觸聯系,爭取力量,勸說宗府厚待先遣連官兵。
扎麻芒堡是先遣連駐扎最久的地方,距改則縣府90公里。當驅車西北行進一個多小時到達之后,才知“扎麻芒堡”的名字已被“先遣鄉”替代,過去的影子幾乎消失。恍惚中,依稀看到黃沙戈壁里矗立的一座石碑,走近才知是專為先遣連樹立的。碑文上篆刻著先遣連270多個日日夜夜在此生活、戰斗的艱辛,與困難作斗爭的磨礪和英勇犧牲的悲壯歷史。在鄉干部的陪伴下,我們緬懷了先遣連曾經住過的舊址、出操的平壩、存馬的壕坑和官兵的墳地,還去了戰士們打草、打獵、打柴的山溝,之后聽取了當地老一輩藏族群眾的講述。
先遣連進駐扎麻芒堡時已到冬季,大雪封山,部隊從新疆派出的幾路運糧運鹽駝隊翻越界山達坂而不成,死傷慘重,上百人的運糧隊伍和上千頭駱駝、馬匹都倒下了。李狄三當初為什么選這個地方駐扎,關鍵是此地有草、有樹,“扎麻芒堡”藏語意為柴草。李狄三認為有了柴草能解決燒水、做飯、取暖和喂馬的需求。為此先遣連成立了打柴組、打草組、打獵組,首先解決人吃馬喂的問題。
然而,僅僅靠吃野羊、野牛肉且沒有鹽味,難以下肚,嘔吐不止,還要堅持和國民黨殘匪及當地反動武裝做斗爭,他們經受著常人難以忍受的困難和極其嚴峻的生死考驗。特別嚴重的是高原缺氧時刻威脅著戰士們的生命,最多的一天竟送走11位烈士。
其實,總指揮李狄三早就病了,不過他一直硬挺著、忍受著指揮,直到實在沒有一點力氣,躺倒了……
然而,李狄三躺在床上以堅強的毅力仍堅持、堅持、再堅持,等著大部隊的到來……
1951年5月28日,后續部隊趕來時,李狄三已生命垂危。彌留之際用顫抖的手拿出記錄本和黨費,交給團長安志明,示意完成了任務……
李狄三1916年出生于河北省無極縣里城道村一個貧苦家庭。1936年秋天,賀龍的部隊路過他的家鄉,他背著父母參加了革命,臨行前對妻子說,我走了,多保重,革命勝利后回家團聚。然而,這一去竟踏上了不歸之路……
四
踏著先遣連的足跡,追蹤李狄三的身影,走完最后一個點位,迅筆疾書寫出一篇6000多字的長篇新聞報道《阿里,在那遙遠的地方》傳回河北電臺編輯部,在專題節目《今日焦點》播出,同時又把此新聞稿傳向中央電臺和國際廣播電臺播發。這是一篇滲透著血汗乃至生命的新聞報道。至此,筆者完成了從事搞新聞工作以來最艱辛、最難忘的一次采訪。
回編輯部后又與田耀斌創作了紀實文學《進軍阿里》和電視劇本《李狄三和他的先遣連》。
“生命誠可貴,新聞價更高”。西藏的采訪是難忘的,而且冒著生命危險,魂牽夢繞,刻骨銘心,特別是追蹤李狄三的日日夜夜……對生命是個大摧殘,每時每刻都在透支著生命,侵蝕著身心健康。踏訪阿里,翻越莽莽昆侖山脈,跋涉滔滔獅泉河水,走過茫茫羌塘草原,冒嚴寒、抗冰雪、遭缺氧,真是艱難前行。有時碰到汽車爆胎的煩惱,有時遇到塌方斷路的阻撓,有時撞到飛石下落的險情,有時遭到野狼襲擊的威脅,特別是飽受高原缺氧的折磨,多次死里逃生……
歷盡千難萬險,闖過生死關。有人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要說“后福”的話,今天能讓全國人民看到電視劇《先遣連》,能夠從李狄三身上領悟點精神,這是最大的幸福!
(作者系河北人民廣播電臺原副臺長)
(本文編輯:呂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