匍匐在大地傷口（六章）

水晶花，本名鄧易珍，女，四川達州人，從事會計工作。作品散見于《詩刊》《星星》《詩選刊》《綠風》等，著有詩集《抱瓦罐的女人》。

匍匐者

我留著長發，把著自己的脈，匍匐在一本荒涼的歷史書上。

不為別的，今夜，我吃飽喝足了，只想發出一種聲音——

我是龍的女兒，已經直立行走五千年。為什么，總想在深夜的天空下，穿著舞衣，趴在大地的龜裂處？

身子再也飛不起來了。月光，不必光照我。

內心沉重，填滿了金燦燦的黃金和欲望。

我掠奪得太多，吹不出清脆的笛音了。

一聲混沌的長腔，讓我張開了古猿人的口型和攀爬的形姿。

我的動作多么愚笨！

時代已經變遷幾百萬年了，我還在懷想，四腳走路是多么平穩！

哦。我急需發出干嚎的聲音，吐出體內的金水。

我想撕裂，夜空——

而地球，依然穩穩地公轉和自轉。

我想回到舊石器時代，那時沒有匕首和槍炮，更沒有滿地狼煙。沒有歷史書上的夏商周、秦皇漢武，沒有唐宗宋祖、成吉思汗。更沒有什么拉登、薩達姆、卡扎菲……耳邊的那些好事者、獨裁者，和，在一邊興奮的看客者，還在舞之，蹈之。

我還留著長發，我，有多么厭倦。

目擊者

一條大河，扛風扛雨五千年。

如今，她老了，兒女們走散在異鄉，回不來了。

我只是立于岸邊，一棵怯怯的水草。

我一直在本土，隨時令起起伏伏。其實，季節的獵槍，并未擊中我的草根。

——我不是射擊的靶子。

可我，總被路過的風聲，嚇得一身冷汗，且，哆嗦得直不起腰身。千帆過盡時，我看到大河，濁浪滔天。

我多么喜愛那黃色的波紋，像我秋天皺著的皮膚，像我記憶中祖宗的臉譜。

大河，請原諒我，不能縱向描寫你的起源……

一棵小植物的目光，怎能橫掃五千年的寬度？風雨來時，該低頭時還得低頭，該哈腰時還得哈腰。這卑微的品性，并非我的本意。在一條大河前，我顯得越來越淺薄。

追問者

親愛的雙親大人，清明節之際，我跪在一堆灰燼前，請你們顯靈。

今天，我當一次審判官。

以后，我愿意繼續接受神的審判。

若干年前。我以第一人稱著床在母親子宮。

這顆雌性的受精卵，一開始就被懷疑，不能傳承祖宗的姓氏。男尊女卑，根除這顆芽孢，這是誰的殺手锏？一把草藥并非下載于《本草綱目》，但，毒性是懂人性的，留住了我的病體。

就這樣，我帶著對生命的眷戀，帶著抵抗情緒，降落到你們的村莊。

應該遭到責罰的。上天賜予我一雙，見不得大世面的眼睛，

我畏大片大片的光。

我握緊風雨飄搖的堂屋。

生來就是一顆復仇的子彈。父親，我四歲就克死了你。從爬行到站立，我在模糊的山路上，尋找你的根脈。一場大雪，差點淹埋我瘦小的身子。從掩藏的茅草根中，父親，我終究摳取了，一個女嬰的半邊姓氏。你走后，母親的灶膛，總是熏得我淚流滿面……

音樂者

——致女兒

高歌是有限的，低吟是無限的。而我，深陷你的琴聲。

那是流經我低谷的清泉——

親愛的寶貝。你要灌溉我的自留地。開墾我的江山，為沉寂已久的山嶺，制造出回聲。

春天過了大半了。你要用力激蕩我的巖石，沖刷巖石上久病的綠苔。

萬物復蘇季節，我還想著大地的孤絕，和缺陷。

而石頭，還是開花了。小人兒，我需要整合這巨大的無形資產。

我是抵抗過黎明的，但我，被你的露珠降服。

寶貝。我把偌大的人間，瞇成一條清澈的河流。你在我眼里拍岸，掀起漣漪。你放歌、扭腰肢，在我睫毛上跳倫巴、恰恰……多么喧嘩的河流！我在里面捕魚，為你捕撈春天的島嶼。

大地，依然完美。我多么懷念，曾經走過的五線譜。

審視者

——祭海子

又是一路春風過，又是春暖花開時。

可我，已經背離大海。海子，在一本《康熙字典》里，無法還原我的姓氏。今天，我怎能以一個詩人的名義，把五千年的河山來命名？我的犁鏵，丟失在黃河流域。

其實，你已經飛過了。從麥樁到一堆灰燼的過程，就是一朵火焰，擦亮鐵軌的過程。

我還蝸居在蟻穴。舉著翅膀多年，始終無法飛離泥土表面。

你是王。我是寇。

海子。我才是時代的棄兒。那些寵臣們，正掀開花酒的紅蓋頭。

我用半只眼，審視如潮的人聲。

今天，你的麥田正遭受著空前的黃疸病。

我用九個太陽的余光，拯救你的麥田。看我這張嘴，像要吐出體內，積聚半生的泥石流。我患著嚴重的地震后遺癥。于是，我在人間不斷地尋醫問藥。

我已經沒有免疫力了，海子，這是我的劫數。

梨花擺了迷陣，我怎能打開山海關的缺口——

今天。唯一能為你做的，就是幫你抒寫我們的母語。

祭奠者

——致遠方

1

落日，一點一點下沉。我坐在黃昏邊沿，選擇墜落……

墜落漠北。那是我的語境。

之前，我的食指，必先擊中一個目標，一個具象的活物——

他的眼神是干凈的，骨骼是石制的。在漫長的時間堆積中，他身體的這些零部件，成了破碎品。血液，由紅變紫，且，一滴一滴轉涼……我要解開他身上的繩索，他的心臟，還未被時代的銹斑覆蓋。

他說過，干凈的人，終會赴向同一個刑場。

我觸摸到地平線上，還有他的余熱。

我和他的靈魂，還未斷裂。 那么，不同生，便共死。

我們有著相似的墓志銘。

這是向天地，祭奠的唯一方式。

2

子夜。茫世無邊，明月抽象。

我們抱緊晚鐘，不斷地傾訴。傾訴我們前世投錯了人類，傾訴今生的道路，為什么在窮途時又添末路？

所以，我們困擾在陰陽鏡前，是必然的。

壬辰年。春天，我是他的綁架者，我用文字，為他布置祭壇。

祭壇上供奉的，是我為他交出的五谷，和豐登。

他的炊煙，陷在黑暗太久——

我怎能不綁架這一具遼闊的神？

注意了。我并非要在月圓之后讓他復活。我的指頭，命中他的十字路口。

天地恍惚。眾鳥未歸。

3

雞鳴。我們被人世的燈火，逼向黑夜的深淵。

肋骨上滋生荒草。

萬聲鴉鳴，哭斷我們的墓碑。

魂，無棲息之所。

必須低下去——

我們繼續垂釣，未盡的余生。

我們在懸崖上攀援，穿越天堂與地獄。

星辰，為之眾叛親離。

欲望不古。我們回到老井前，搖起廢舊的水車。用月光，一針一針串起時代的裂縫。我們喪失了血和淚啊，祖先，還我們古老的姓氏。

十指相扣，我們打撈故鄉的原風景。

面對遺失的村莊，我們還能流出一捧清淚……

4

他說，天要亮了，天降大任于我。

夜晚的潮汐，慢慢消隱……

我該放下孤島了。放下孤島的日子，多美好。

我還能殘喘著，找回自己的囚衣。還來得及打開瘦削的胴體，擁抱曠野。

我躺在黎明的肩頭，依然無眠。面對大地這樣一張白紙，該如何寫下悼亡的詩篇……

是啊，無法奮筆疾書。我才從夜繭中破出，渾身無術。

請為我剔除黎明的胎衣。

完成一種儀式后，我似乎又回到了人間，舉著自己的頭顱，再一次圖騰、陣痛、痙攣、抽泣……

東方。半邊紅日，匍匐在大地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