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還記得高三

謝植宇

我高中時期不太正經，老愛惹事。比如偷偷把同桌鞋帶解開之后綁在桌子底下：或者悄悄拿小剪刀把前面女同學辮子剪一縷，藏在后面帽子里……盡管常常胡鬧，曾南梅仍舊對我死心塌地。

初次見面她高一，我高二，現在想來真像場鬧劇。那是在食堂打飯，看見漫漫長龍我當然要插隊，提著單腳剛向前邁，突然一聲震天聲響傳來：“插隊可恥!”一個青衣藍褲留著短發的女生對我怒目瞪眼。我一陣尷尬。當時也是死要面子。說：“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插隊了?”這姑娘也夠神經大條，拿出手機就對我咔嚓一聲，說：“有照片為證!”當著那么多同學的面，我回娘胎的心都有了。可能是急中生智。我哼哼冷笑，說：“學校規定不準帶手機到校園，逮到可是要通報批評的喲，嘿嘿……”沒想到的是，她這么不經嚇，眼睛一紅，伸出食指對著我亂點一通，說：“你……你……我……我……”說罷，竟嘩嘩大哭起來。

之后這事傳開了，越傳越玄，最初說我打飯一片混亂對她毛手毛腳；一個月后的版本是我是她男友，占了姑娘便宜卻始亂終棄因此被姑娘尋仇。有些事說來相當奇怪，好比瞬間的火花，只記住剎那的絢麗，反而忘了學會怎么處理精彩過后的平淡與寧靜。

說到曾南梅，這姑娘大大咧咧。要不然也不會大庭廣眾之下咆哮出插隊可恥這樣的廢話。那時的高一高二不像現在這樣烽火連城狼煙四起，而是顯得節奏緩慢，生活美好，像是在希望的田野上釀好酒。

記得為準備元旦晚會，曾南梅逼我參加她改編的話劇《大話西游》。她讓我演沙僧，她演孫悟空。孫悟空打敗妖怪后，要對紫霞仙子說那段經典情話，為了達到效果，她無論何時何地都在抓緊時間練習。

記得有天細雨下得淅淅瀝瀝，訓練結束我打傘送曾南梅回宿舍。突然她拿出一支筆塞到我手上，說：“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祝你元旦快樂。我最后練習一遍臺詞，聽好。”我還沒說謝謝，她已經開始念臺詞：“曾經有一份真誠的愛情放在我面前，我沒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時候才后悔莫及。如果上天能夠給我一個再來一次的機會，我會對那個男孩子說三個字——我愛你……”我笑嘻嘻道：“你看你又錯了，是女孩子，不是男……”我一下反應過來，看見她眼睛一片晶瑩靜靜望著我。她不說話，我也不敢說話，只覺得一切都安靜了，只剩下雨傘外面慢慢升騰朦朧的霧氣。

那個話劇最后得了三等獎，南梅感到有點憋屈，我卻不敢過分安慰。那時的我男女是非觀念很老土。覺得高中生可以抽煙喝酒、逃課睡覺，唯有談戀愛是萬萬不允許的。

當然，南梅還是按照她的方式行事，不過這種南式風格有時候真讓人受不了。比如早上她會拿著面包和牛奶在教室門口等我：中午她會準時等我一起去打飯，那時我愛吃紅燒肉，她打兩份紅燒肉都堆到我碗里，自己再打一份素菜吃：每天下午放學她都扭著我去公園跑步、跳樓梯、吊雙杠，說是準備高考。身體是革命本錢，…--她讓我覺得像是被人管著的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對此，我偶爾也會感到無奈和反感。

事情就壞在反感上，后來有一次我們大吵了一架，吵得很兇，之后一個月互相不理睬，接著是三個月，然后就徹底再也不聯系了。讓我遺憾的是，為什么會吵架我實在想不起任何內容來，而我還傻傻地以為她還會出現在教室門口拿著早餐等我，或者拉著我去公園鍛煉身體，直到某天我發現她站在另外一個班級門口，至此才徹底明白該斷了念頭……

故事其實很簡單，我覺得就不該拿出來。一天，無意中聽到林俊杰演唱《記得》，我才想起應該在校內網找一下她，我只想簡單地問問，那天我們吵架都吵了些什么?雖然不好聽，但盡量告訴我。還有，這些年，你是否在大學也為某個男生送過早餐?是否還會勇敢地阻止大學生插隊打飯?難過的是，找到一千多個曾南梅，我卻怎么都搞不清楚，到底誰才是我念念不忘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