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下月亮門

朱炯

白尚仁創作的系列影像作品《月亮門》，展現了一個特定的舞臺空間—夜晚“月亮門”里里外外的場景和生活在其中的人。這是一些中國人都熟悉的場景，煙酒雜貨店、發廊、成人用品店、建材店、小飯館等等；畫面中的人物更是一些大家即便不認識也能熟知的，這些底層的小商、小販、小制造業者，是中國城市社會的基石。但白尚仁的照片并不是新聞報道照片，不是在給我們講2008年奧運會之前，在北京南四環外十八里店存在著一條被月亮門遮蔽的商鋪街的情景與人群。白尚仁是以一個導演的身份來進行此次創作的，他精心地選擇了場景，調動了實景里的真實人物，在夜晚的現場中重新布置了燈光，營造了一個月亮門的舞臺，以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物，戲劇化地展現了中國現代化進程的側面。

“月亮門”是中國古典建筑中的造型，是中國傳統審美的載體。今天這個載體承接了復雜的歷史和現實目的。2008年的北京，全國、全民都在為奧運會作準備。那些看似不美觀的房子似乎有必要找到一個便捷的辦法將其遮掩，于是月亮門被當作美的象征，挪用到了當代。白尚仁照片中的月亮門，單薄，粗糙，重要的不是月亮門本身，而是它所要遮掩的地方與月亮門的原意相差甚遠，月亮門成為一個虛假的裝飾。而同時，畢竟有了這些月亮門，那些小鋪留下來了，那些小商販可以繼續他們的生活。夜下的月亮門，是身處底層的人們一處短暫的庇護所。

觀看《月亮門》系列影像，我會感受到多層次的矛盾，無論從審美方面，還是從攝影自身的語言運用，或者是關于觀看中國社會的視點，這些矛盾沖突讓這組作品有了非凡的張力。

首先是影像視覺審美上，一方面是紀實美學風格，對粗糙現實的著力展現：攝影鏡頭對準了小商鋪、小作坊等真實的場景，到處雜亂無章，做鋁合金門窗的店面和修自行車的小鋪的配件、用品一直堆到了屋外；簡陋的公共汽車站或者墻皮脫落的房屋門窗，都在描寫著有質感的生活。白尚仁的攝影鏡頭毫不回避底層人生活的粗陋現實空間，他不僅把空間作為背景在畫面中呈現，也將它們作為第二主角，可以和畫面中的人物一起講述生活的故事，起到了象征作用。

在審美上與之相對立的另一方面，則是畫面構成和影調結構的精致美的追求。月亮門提供了一個舞臺，每一個畫面都是一場精彩的戲劇。夜色中的小店，燈光閃爍，色彩斑斕。煙酒飲料雜貨店被層次豐富的藍色所籠罩，店里的貨品與門窗上的光影自然地融為一體。一對情侶從月亮門穿過，還有盲人，遠處隨意背景的色彩和線條，體現出一種抽象的美感。作者似乎對藍色特別敏感，我們不難看出，這些作品，藍色幾乎貫穿所有畫面。這藍色一部分是因為人工光源高色溫形成的冷色調，另一部分是現場藍色墻面的色彩。藍色在這里是絢麗的，是彰顯的，是轉換現實為影像藝術抒情的媒介。在這組作品中，攝影師在精心地設計光線，由照明產生的陰影也仿佛舞蹈一樣參與構圖，形成韻律與節奏。粗糙的現實，呈現出真實而可以觸摸的美。

在關于攝影瞬間的態度上，白尚仁既是一個傳統的攝影師，善于抓取有現場感的動態瞬間，又是一個當代影像的創作者，他設計“瞬間”、制造“瞬間”。“瞬間”是否可以見證事實？穿著白裙子的小姑娘，瞥著眼睛看鏡頭，少年生命的活力就在這樣的瞬間綻放出來。這樣的瞬間是無法制造的，是現實本身，是生命本身。同時，這個女孩子雙手背后，一條腿彎曲，靠在月亮門邊，背景是高高摞起的建材，還有一輛自行車上插著紅旗。整個畫面的結構、人物姿態等都體現了一種設計出來的瞬間狀態。白尚仁在捕捉攝影的瞬間或者設計和營造瞬間之間自由轉換。

白尚仁以月亮門為切入點，以現實的場景為舞臺，邀請實景中的人物演他們自己，向我們展示了一個令北京人甚至中國人都熟悉的空間與人物狀態。生活本身提供了最生動、最豐富的戲劇情節和人物的形象。作為一個西方攝影師，他的視點，是一對矛盾體的展現，既是一個中國人熟知的視點，看圍繞在四周的底層人的生活，并表達了他們內在的情感；同時他也展現了一個外國人的視點，外在地、戲劇化地、審美化地看待這樣一個現實。白尚仁作為一個曾經在中國工作多年的法國文化官員，不僅看到了這些中國的普通人，并且去貼近他們，感知他們。然而他畢竟離這些人有一定的距離，他跳出來看這個空間和人，所以他能利用現場那么豐富的色彩搭配和陰影結構來講故事，他能導演被攝者，讓他們與自己的環境有一種游離。

攝影的類別，紀實攝影、導演攝影在今天變得更加的模糊了。白尚仁的攝影試圖同時表達現實與想象，現實是想象的舞臺，想象是現實的升華。影像的決定性瞬間既從現實中來，也由導演設計而來。粗糙的美與精致的美，在同一畫面中體現出來，并相互作用。白尚仁攝影作品的張力就體現在這里。

責任編輯/李德林

作者簡介

白尚仁，法國人，生于1950年。具有西班牙、意大利和德國血統，身兼攝影師、導演、布景師、服裝師、藝術指導、作家、詩人和外交官多重身份。

1998年，白尚仁同攝影家李方一起在巴黎“中國之家”舉辦“親密對話”首個攝影展。

2010年1月，白尚仁由法國文化部長弗里德里克·密特朗授予“藝術暨文學騎士勛章”。在第十屆中國平遙國際攝影大展上（2010年9月), 他與德國攝影家丹尼爾·舒曼和韓國攝影家權武亨共同榮獲“映像”國際攝影師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