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娘

徐鳳清

1. 一張照片

鳳山縣縣委書記趙耀華上班進辦公室，翻動桌上的縣報，發現登著上任才三個月的縣長邢東梁的照片，背著一捆山柴，爬在彎彎曲曲山路上，后面跟著一個七十來歲的老婆婆，背景是半山坡坐落的幾間破房子。一行說明文字：邢縣長有個山里娘。

趙書記暗暗吃驚，這個省里下來掛職的邢東梁，怎么會有個山里娘？他在鳳山縣當了三年書記，對外宣布摘掉了貧困縣的帽子，這張照片上的山村還那么窮，不是打他的耳光嗎？

消息很快反饋上來。報社記者小王昨天跟邢縣長進了黑砂鄉石坪村，看到有個老婆婆在山坡上砍柴，邢縣長奔過去喊：“娘，我來替你砍！”砍完柴，邢縣長背著山柴同老婆婆一起下山，娘兒倆一面走，一面有說有笑的。小王覺得這條新聞太有價值了，舉起相機，今天就見報了。

為了進一步證實邢縣長是在作秀，還是真有個山里娘，趙書記暗暗交代他的辦公室主任去了趟石坪村，老村長領著主任見到了那個老婆婆。老婆婆流著淚水告訴他：丈夫早逝，留下的一個孩子又被陌生人抱走，她一直哭呀盼呀，盼抱走的孩子能回來看看她，這不，就在老婆婆眼睛快盼瞎了的時候，東兒回來了，送來吃的、穿的、蓋的，還說一定要接她到山外看看……

聽完辦公室主任的匯報，趙書記對著邢縣長替山里娘背柴的那張照片，深深憂慮起來……

2. 一石激起千重浪

自從邢東梁替山里娘背柴的照片縣報登出來后，一石激起千重浪，在鳳山縣政府機關引起了不小的震動，盡管山高路遠，可一個個部局領導跑得不亦樂乎，窮山村的條件很快改觀。他們還屈尊跑到邢縣長老娘的石屋，送吃送穿，石屋快開小超市了，當然，這些都是做給邢縣長看的。

趙書記十分惱火，覺得邢縣長把他的面子刮盡了，找邢東梁談話，批評他不要以縣長的權力，為自己的山村和老娘謀私利。

邢縣長苦笑一下，無奈地回答：“趙書記呀，我也覺得這事不大適當。可是，我的老家石坪村，實在是太偏了太窮了，我們的主要領導以前從來沒有跨進去一步，現在集中一下財力物力扶持一下，也在情理之中。至于他們向我老娘送這送那，我每次回家后都問清楚，我會一一折價歸還……”

趙書記碰了個不大不小的釘子，哼了一聲，心里更加窩氣。

沒過十來個日子，邢縣長竟然得寸進尺，在一次縣委常委會上提出，在黑砂鄉修條公路，一直通到石坪村。趙書記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怒火從胸中躥起來：“邢東梁同志，你太過分了！為了你的老家，為了你的老娘，你竟然要修路修到石坪村，我決不同意！”

邢縣長嘆口氣解釋：“我承認，這里有我的私心。我娘七十歲了，一輩子沒有出過那個深山旮旯，我做兒子的已經答應過她，至多一年以后，讓她坐了我親自駕的車子，接她出山看看外面世界。再說呢，如果這條路修成了，許多山里貨可以跑出山外，山里的老百姓可以過上好日子了，那是真正的脫貧。你說，這條路該不該修？”

趙書記沒想到邢縣長把修路說得堂堂皇皇，同脫貧扯到一塊去了，這不是故意戳他的痛處嗎？他黑著臉朝參加會議的常委掃了一眼，說：“我保留反對意見，你們同意就舉手。”

參加會議的常委既不敢違背趙書記的意愿，又不能得罪邢縣長，這手舉還是不舉，為難極了。

邢縣長淡淡一笑，從包里拿出一份材料，說這份材料是他從檔案室找來的。五年前趙書記在人代會上作的政府工作報告，里邊就有一條，為了讓山區老百姓早日脫貧，計劃年內在黑砂鄉修條公路，一直修到石坪村。現在他提出修路，不過是落實趙書記的政府工作報告。因此，現在用不著舉手表決了，而是要用行動去貫徹。

趙書記心里喊：好厲害的邢東梁！但又沉著臉應付：“是呀，修這條路是我最早提出的，也作了規劃，我一直放在心上。可是，雖說我們的貧困縣脫了帽子，但還是沒有錢啊！”

幾個常委附和趙書記：“對對，趙書記一直把修路放在心上，就是被資金卡住了。”

邢東梁慢慢站起來，看了大家一眼，用沉重的語氣說：“據我了解，當年規劃修路，省里市里都撥下了一筆錢，而這筆錢被移作縣里的形象工程花了。我有個建議：把縣城的一條環城大道停下，修路的錢夠了。”

“什么，停建環城大道？”趙書記的屁股從椅子上蹦了一下，環城大道是鳳山縣城的一道風景線，他不知花了多少精力，才籌措到了資金，他堅決不同意停建。

邢縣長的情緒激動起來：“趙書記，難道風景線比山里老百姓的民生更重要？說實話吧，那筆錢我也弄清楚了，同樣是上級撥下的扶貧款，你又移作它用了。如果你一定要先修那條大道，我只能把情況如實向省里匯報了！”

一聽說邢縣長要向省里匯報，趙耀華沒有了底氣，邢東梁畢竟是省里下來掛職的，誰知道有什么背景呢？最后決議停修環城大道，把錢花到修黑砂鄉的那條公路上去。

3. 將錯就錯

趙書記越想越窩氣，托病住進了醫院。

黑砂鄉的那條路很快動工修建，邢縣長整天在工地上指揮。

工程進展很快，到了第二年秋天的時候，那條路修筑完成。邢縣長十分興奮，一定要請趙書記去剪彩。趙書記心里有氣，不想去，邢縣長十分真誠地說：“趙書記，您一定要去，我這個縣長只是落實您的規劃而已。再說，沒有你同意把環城大道工程停下，路是修不起來的。我在這里代表我娘，代表山里老百姓感謝您了！”

修成這條路畢竟是縣里的大事，趙書記勉強答應去剪彩。

那天，天空萬里無云，山里一片金黃，各種果實都成熟了。這回剪彩是在石坪村，也就是邢縣長的老家。村口的山民敲著鑼鼓，載歌載舞。一條公路從這里出發，彎彎曲曲通向山外。邢縣長先作了簡短致詞，說這條路是在縣委趙書記的關心支持下修筑成功的，大家熱烈鼓掌。趙書記臉有些熱，但還是大步上去拿起剪刀，剪斷了一條系在公路上的大紅綢帶。

在一片喜氣洋洋中，邢縣長扶著老娘坐進一輛車子，由他親自駕駛，實現了他要陪娘出山看看世界的承諾。后面跟著五六輛卡車，滿滿裝著山里貨。車隊在鑼鼓聲中緩緩開出，十分壯觀。

趙書記看了心里還是不是滋味，邢縣長以公濟私，所有一切都是為了他的老家，為了老娘出山看看，臉上怎么也開心不起來。

這時，眼睛有點發紅的老村長把趙書記拉到一旁，把邢縣長山里娘的真相揭開。

其實，老婆婆不是邢縣長的娘。一年多前，邢縣長作為省里后備干部來到鳳山縣，就一頭扎進了這個縣最貧困的黑砂鄉，尤其是石坪村。那天，他看到白發稀疏的老婆婆獨自背著一捆山柴，艱難地走在山路上，讓他心里一酸，這大山里啊，條件這么差，生活這么苦，立刻趕上去喊聲娘，把山柴背到自己肩上。而老婆婆當是被抱出山外的兒子回來認娘了，激動得大哭一場。

邢縣長將錯就錯，認下了這個山里娘。他又要求老村長，以后任何人來打聽，都說老婆婆就是他的親生娘。他想到的是，也許他認下了這個山里娘，能讓山村快點翻身，于是一起保密。特別是縣報記者小王，替他拍了為老婆婆背山柴的照片，他半推半就讓縣報登出來后，果然威力巨大……如果不是這樣，他這個掛職縣長根本不可能在很短時間內，為窮山區修成這條路，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最后，老村長動情地對趙書記說：“要是干部都能像邢縣長那樣，往最窮的地方跑，認最窮的親，以最快的速度為老百姓做實事，我們山里的日子早好過了……”

真相大白，趙書記的心靈被強烈震撼，額頭上的汗水淌下來。他抬起頭，天是那么藍，山是那么高，可自己的心里，裝著什么……

（責編/鄧亦敏插圖/安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