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博物館藏明騎象普賢菩薩銅像賞鑒

袁凱錚 王蔚華

古代銅佛造像，不僅是歷史與藝術價值的凝聚，也是古代工匠高超金屬加工制作技藝的體現，向來為國內外藝術研究者和收藏家所重視。

西方收藏佛教造像的傳統，從西方以殖民者的姿態侵入亞洲原有佛教信仰的地區就已經開始。歐美的博物館和民間目前仍存有大量的佛像精品，這些精品在今天它們亞洲的誕生地已經很難見到。西方對銅佛像開展研究工作也有近百年的歷史，其博物館也發展到較為完善的水平，與公眾和研究者能夠保持著良性的協同和互動關系，并共同提升了社會整體的文化藝術水準。此尊明代鎏金騎象普賢菩薩銅像，現收藏于英國倫敦大英博物館（The British Museum），因并未在展廳展出，所以普通觀眾也難得一見。大英博物館有一間專門的Studying Room（研究室），每周三下午會定時向研究者開放，面向的對象不僅包括大學教師、研究生，還包括獨立的研究者和古物愛好者。只需提交的申請獲得批準，提前預約要觀看的文物，周三下午工作人員會將文物送到研究室，研究者可以近距離地觀察文物。因得益于大英博物館的這項開放的制度，筆者有幸可以近距離觀察這尊珍貴的普賢菩薩銅像。

普賢菩薩是毗盧佛化現的五方菩薩身。《華嚴經》中他代表專司行愿的菩薩。在《大日經》中，他在八大菩薩中代表菩提心的典型象征；在《金剛頂經》中，他是金剛薩?和持金剛的異名同體。在一些瑜伽行派的觀念中，密教的傳出者是普賢菩薩，而不是傳統認為的毗盧佛。可見，普賢菩薩與密教關系之密切。在西藏，由于嘎舉派和格魯派確立了大持金剛為本初佛的思想，所以，此尊的影響面受到一定限制。在藏傳佛教造像中，其圖像特征并不確定，但除了本初佛普賢外，基本都是菩薩形象。

大英博物館藏此尊銅鎏金騎象普賢菩薩像，高度約30厘米，黃銅基體，通體鎦金。普賢菩薩垂足坐姿，側坐于六牙白象背上。白象臥于地上，以象鼻拄地回卷，象頭戴環佩，頂飾一繡球，象眼圓睜，象牙整齊外出再內收，身姿圓轉，自然傳神。象背上披有鞍氈，飾有佛教寶珠、萬字符和吉祥結等，刻畫層次分明，繁而不亂。菩薩右手平端上舉說結法印，手牽蓮枝，蓮自右臂向上伸展，蓮頭供寶珠；左手平端結定印，手牽蓮枝，蓮自左臂伸展，蓮上供經卷。菩薩頭戴五葉冠，面形方圓而不顯肥腴，彎眉細長如柳葉，眉弓微凸，眼目低垂微睜，眼角平滑上翹，鼻直長短適中，鼻翼豐滿，口小唇厚適中，嘴角微上翹。菩薩身體比例較頭部略小，周身飾瓔珞，下身著裙，跣足踏于單層覆蓮座上，裙部褶皺流暢寫實，裙上瓔珞刻畫精致，有飄然欲動之感。此像具有明代早期造像的典型特征，其面容秀雅溫婉，給人喜悅、莊嚴、靜穆、慈悲之感。雖然此像無銘款，但具有如此上佳神韻表現的佛像定出自當時名匠之手，而其所顯露的雍容華貴氣象，也必然有理由將其歸入皇家御制的一類。這尊像應屬于明代永樂宣德年間宮廷為賞賜西藏上層宗教領袖而精制的銅佛造像中的一件，其完美地融合了藏傳佛教題材與漢地藝術審美，高超的制作工藝尤為令人贊嘆。

由于此像封底已失，通過底部可以觀察到佛像的內腔。銅像的內腔壁較為粗糙，這應保持了銅像鑄造完成后的模樣，由此可知銅像外表面經過了鑄造后的大量修整、打磨、鏨刻的工作才變換成光鮮的樣貌。銅像器壁厚薄均勻，從內腔可以看到，器壁與普賢像外形的貼合保持厚度一致。相對而言，此尊普賢像器壁較薄。器壁薄，通常在鑄造時因銅液不易充滿型腔而容易產生缺陷，但是器壁厚，也會因銅液多冷卻時產生收縮量大而造成銅像表面的缺陷。此像從內腔看，并無修補痕跡，是為一次鑄造成型，器壁的厚薄控制也可說是恰到好處。由此可見此尊造像的工藝之精湛。此像應為失蠟法鑄造，從表面看，肩頭蓮花和垂帶與身體的結合也極為自然。西藏、尼泊爾的銅像，通常是將佛像手部單獨鑄造，再與佛像小臂插接，常常以腕飾或臂釧遮蓋連接部位。這是因為佛像的所結手印屬于身、語、義三密的“身”密，手印的手姿生動復雜，整體鑄造容易產生缺陷，因此常將佛像手部單獨鑄造而減少鑄造缺陷。而中原地區則更加傾向于整體鑄造，這與自商周青銅器制作而延續下來的傳統有直接關系。此尊銅像的手部雖有腕飾遮蓋，但是手部宛若渾然一體，應為整體澆鑄而成。此像的鎦金層不厚，但金層附著牢固，剝落亦不多，不似如今普遍所見永宣銅佛的金光燦爛。其鎏金應保持了其最初的樣貌，雖歷經歲月磨蝕，卻有奢華內斂之色。

故宮博物院收藏有一尊相同類型的明騎象普賢菩薩銅像，可能是對大英博物館藏普賢菩薩像的風格延續。故宮藏普賢菩薩，高38厘米，黃銅材質，被定為16世紀作品。菩薩呈游戲坐姿，側坐于六牙象背上，大象臥地上，以象鼻拄地。右手牽蓮枝，蓮上供法輪；左手持經卷和蓮枝，蓮上供畫卷；五葉冠、上身瓔珞及裙上的條棱衣褶和細密的裝飾圖案。此像具有明代融合的漢藏藝術風格特點，直接秉承了大英博物館藏普賢銅像所代表的明代永樂宣德造像的傳統。雖然此像仍屬當時的造像精品，但與英藏普賢像形制相比，其紋飾繁縟、裝飾風格豪華過度，面相肥腴，整體缺乏力度，與英藏普賢菩薩端嚴莊重的風格迥然不同，這應是明代中期以后的作品。

通過比較也更能體會到大英博物館收藏的這尊明代早期騎象普賢菩薩像所具有的藝術價值。這樣的珍寶不知當初如何幾經輾轉而進入英國博物館中，而又不知有多少出自中國的珍寶至今仍沉睡在西方的博物館中而無人問津。若非有心者竭力去探尋，終是難為世人所知。介紹完這件精美的普賢菩薩銅像，不由得會慨嘆那離我們現在不遠的悲傷歷史。 （責編：石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