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打銀行理財產品巨虧糾紛

“宋文洲案”把外資銀行個人財富管理的內幕推向前臺，其中所暴露出的客戶對于理財產品風險的低估，以及外資銀行利用金融產品的信息不對稱所從事的違規操作，亦是觸目驚心

全球金融危機四年后，一些國家依然沒能從“去杠桿化”的泥潭中爬出來。那些曾經購買過境外理財產品的中國顧客，在承受財富縮水痛苦的同時，還多了一份對銀行理財的失望。

現年49歲的宋文洲，2008年在渣打銀行（北京）有限公司中關村支行（以下簡稱渣打銀行中關村支行），買入將近6000萬元的理財產品時，他并沒有料到四年后，賬戶上的余值只剩下450多萬元，而且這筆錢在今年3月末，突然從銀行賬戶上消失。

“如果銀行按照合同行事，虧損多少我都認了。”宋文洲說，“但是他們欺騙了我。”

近年來，外資銀行境外理財產品糾紛不斷，但大多以客戶和銀行的“私了”和解結束。“宋文洲案”由于涉及金額巨大，雙方態度強硬，最終訴至法院，從而把外資銀行個人財富管理的內幕推向前臺，其中所暴露出的客戶對于理財產品風險的低估，以及外資銀行利用金融產品的信息不對稱所從事的違規操作，亦是觸目驚心。

6000萬如何虧成450萬？

2008年2月23日，在一通國際長途電話里，身在日本東京的宋文洲與渣打銀行中關村支行的工作人員簽訂了《代客境外理財協議》（以下簡稱協議）。3月11日，在協議的框架下，雙方又簽訂了兩份有關具體產品的產品說明書，投資總額為6000萬元。

多年的海外工作經歷，讓宋文洲對發達國家的銀行比較放心。宋文洲1985年考取公派日本留學，后在北海道大學獲得土木結構博士學位，畢業后留在日本成立軟腦公司。這家公司在日本創業板和主板上市后，宋文洲出售他所持有該公司三分之一的股票，套現數億美元。

上述協議中，宋文洲購買的兩款理財產品為：“聚通天下代客境外理財系列——股票掛鉤可轉換結構性投資產品”QDSN08012E（CNY）和QDSN08017E（CNY），主要用于投資歐美股市，至于選擇什么股票，可以由客戶自己來定。

境外代客理財產品，也稱合格境內機構投資者（QDII）理財產品。2007年起，在政策環境的鼓勵下，外資銀行QDII產品開始在中國發售，其中渣打銀行發行了較多掛靠股票的高風險QDII結構性票據產品。

以理財子計劃QDSN08012E為例，該產品將所募集之款項投資于境外產品——美林1.5年期歐元銀行股票掛鉤可轉換結構性票據，在該可轉換票據到期時，投資者可視具體情況，選擇贖回還是繼續轉入下一階段投資。

宋文洲最后圈定了4只金融類股票：花旗集團、美國國際集團、高盛和摩根大通。后來，在席卷全球的次貸危機中，這四家金融公司成為重災區，股票市值大幅縮水。

宋文洲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此前他已經向渣打銀行的工作人員說，這筆資金只做短期投資。簽約時，對方在電話中表示可以隨時贖回。當年5月19日，也就是買入上述兩款產品的兩個多月后，宋要求贖回，卻遭到渣打銀行方面的拒絕。

渣打銀行拒絕的理由是，根據此前的協議，這兩款產品在2009年9月之前均不得贖回。原來，在QDSN08012E（CNY）和QDSN08017E（CNY）的產品說明書中，把投資分為了A、B兩個階段，其中，A階段為期一年半，在此期間投資不可贖回，只有轉到B階段后才能自由贖回。

宋文洲當時并不知道，在產品說明書中還有這樣的規定。由于雙方當時是電話簽約，因此，宋稱并未看過相關產品說明書，只知道投資思路比較激進。后來，宋反思自己在投資上過于馬虎。首先，電話簽約按現行的《商業銀行理財產品銷售管理辦法》是不允許的；其次，銀行方面也沒有按照投資者可以理解的方式，向宋說明這兩款產品可能包含的風險。

圍繞著這兩款理財產品是否可以隨時贖回，雙方堅持己見。

此時，美國的次貸危機正在朝向縱深發展，波及范圍也在不斷擴大，眼看著投資的股票在不斷下跌，卻不能終止投資。宋文洲最終在2008年9月，把渣打銀行中關村支行告上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

次年，海淀區人民法院作出了一審判決，判令渣打銀行中關村支行退還宋文洲兩款理財產品本金共計約5922萬。若雙方服從判決，宋文洲的損失可以控制在百萬以內。但雙方不服，宋文洲又訴至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

此后兩年多，宋文洲著手收集證據，其中最為關鍵的是當時電話簽約的錄音，但銀行一直拒絕提供錄音備份，稱其涉及商業機密。后來得知，宋文洲的妹妹在銀行聽錄音合同時，悄悄做了錄音，里面清晰地傳出銀行工作人員稱隨時可以贖回的語句。當時做這單業務的經理，此時已經從渣打銀行離職，但在宋文洲的多次游說下，最終答應為其出庭作證。此間，宋文洲還咨詢了國內的很多律師、金融界的專家。

2011年7月26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認為，從合同解釋的角度看，A子計劃也可以提前贖回，并作出了終審判決：解除宋文洲和渣打銀行中關村支行簽署的QDSN08012E（CNY）和QDSN08017E（CNY）兩款產品合同的產品說明書，判決渣打銀行中關村支行賠償宋文洲的投資損失約5320多萬元。

此時，宋文洲為這場官司支付的咨詢和律師費用達1200多萬元。接近6000萬元股票的最初投資的四只股票，市值已經縮水到450萬元上下。

爭議450萬余值歸屬權

雙方的紛爭并未止于終審判決。

在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庭審時，法院曾詢問雙方，是選擇賠償損失，還是讓銀行賠償全部本金同時保留剩余理財產品。當時，渣打銀行堅持只能賠償損失。最終宋文洲答應了銀行的方案。

了解此案的北京市問天律師事務所主任合伙人張遠忠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對于余值的歸屬問題，還需要看終審判決書對余值的計算方式。對此，在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的判決書中寫道：“故（賠償的）具體數額，應以宋文洲提出贖回申請之日，至理財產品由A子計劃轉為B子計劃，首次開放贖回日的申請為準。”

由于法院判決書并未提及余值問題，最終為現在的雙方爭端埋下隱患。

今年3月末，當宋文洲向渣打銀行提出，提取前述兩款境外理財產品投資賬戶的余值時，對方告知合同已經中止，余值歸屬渣打銀行。4月17日，渣打銀行發給宋文洲的書面回復稱，（針對這兩款產品）“已不具有任何給付義務 ”。

渣打銀行中關村支行的相關工作人員拒絕就此事置評。渣打銀行中國區公關總監汪嶺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對于此案公司仍然維持此前的解釋：銀行已經依法如期、完全履行了生效判決，對所謂余值的主張已經超越了生效判決內容，于法無據。

宋文洲的維權仍然在繼續。從5月初開始，他連續向渣打銀行中國區總裁林清德發出了六封公開信，索要余值。

理財產品的灰色地帶

宋文洲并不是唯一和渣打銀行打官司的客戶。

不止是渣打銀行，幾乎所有商業銀行特別是外資銀行的理財產品，都有不同程度的風險。2011年11月，在一次內部會議上，上海銀監局官員點名批評了幾家外資行的理財產品巨虧。部分商業銀行理財產品巨虧，既與投資市場波動有關，也與產品的投資風格密不可分，而非專業的投資者往往并不能認識到，不同理財產品之間的風險差異。

一位國內商業銀行的理財產品銷售總監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有時候銷售人員為了追求業績，在銷售過程中，往往會把預期收益率夸大，而很少提及風險，但是在具體的產品說明書中卻把權責分得明明白白，由于理財產品的結構涉及非常復雜，很多客戶在簽合同之前，并無專業能力看懂這些產品說明書。宋文洲就表示，QDSN08012E（CNY）和QDSN08017E（CNY）這兩款產品說明書，他至今也沒完全看明白。

這并非少數高端財富人群所面臨的問題。據西南財經大學信托與理財研究所和普益財富聯合發布《2011年度銀行理財能力排名報告》統計，截至2011年底，中國大陸地區商業銀行發行的理財產品總額，已經接近17萬億元。

理財產品正成為消費者投訴的新熱點。中國消費者協會的統計數據顯示，2011年，全國消協組織受理金融保險服務投訴3919件。

這樣一個龐大的理財產品市場，卻長期處于監管的灰色地帶。直到2011年10月9日，銀監會正式印發《商業銀行理財產品銷售管理辦法》（以下簡稱辦法），行業的監管標準才正式明確。

該辦法要求商業銀行應當對擬銷售的理財產品自主進行風險評級，強化對投資者的風險教育，特別是對防范欺詐銷售作出了細致的規定，諸如該辦法第十四條中規定，不得在未提供客觀證據的情況下，使用“業績優良”“名列前茅”“位居前列”“最有價值”“首只”“最大”“最好”“最強”“唯一”等夸大過往業績的表述。

投資者的熱情也正在冷卻。銀率網數據庫顯示，今年4月各商業銀行共發行理財產品2002款，發行量微降。而從產品收益率上看，除投資期限1個月的產品外，其他短期產品的收益率全線下跌。隨著2012年5月18日起，中國人民銀行下調存款類金融機構人民幣存款準備金率0.5個百分點，銀行資金壓力減輕，理財產品的收益率，將面臨更為不確定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