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鎖的眉頭,清晰可見的白發,剛剛參加完一個關于農民工刑事案件的研討會,眼前的佟麗華已經略顯疲憊。沒來得及喝一杯水,他便接受了筆者的采訪,又一次向人們講述著公益法律援助之路的滿足與艱辛——因為“為了正義”,因為“總在面對案件,自己也會有心力交瘁的時候”。
兒時夢里的俠義情
面對奉獻社會多于善待自己的人,人們習慣問“為什么”。于是筆者向佟麗華拋出了第一個問題:為什么放棄待遇優厚的商務律師職業,登上了公益律師這條“穩賠不賺”的船?
佟麗華喜歡用“簡單來說”開始自己的回答,但他的回答顯然不是那么簡單。
他說,那是因為向往古時的俠義之情。在中學期間,佟麗華讀過很多的武俠小說,像許多青年人一樣,他向往那種匡扶正義、除惡揚善的俠義精神,那種精神讓他熱血沸騰。
自小生活在農村,來北京上大學是他第一次走進大城市,佟麗華深刻地體會了人在弱勢情況下“幫助”的可貴。大學的教育更讓他明白,我們生活在法治社會,法律替代刀劍實現著“匡扶正義”的作用,保護弱者,保障尊嚴。
從1998年初創辦以個人名字命名的“佟律師法律熱線”開始,到他所在的律師事務所將公益法律援助做成自己的事業,佟麗華的公益法律援助逐漸囊括了未成年人、農民工、農村法律事務和刑事案件(主要是農民工刑事案件)這四個領域。農民工與未成年人的權益保護成為佟麗華心中的牽掛。
對于未成年人,佟麗華謹守一個樸素的道理,“孩子是祖國的未來和希望”。但他考慮的更加現實,“孩子在很小的時候受到傷害時,得有人站出來幫助他,法律就應該發揮這樣的作用”,否則他怎么可能對社會充滿信心和希望?
從除惡揚善的綠林英雄到理性思維的職業律師,佟麗華始終沒有缺失的就是那股“俠義之氣”。他說,“有時候想想,小時候看很多俠義的故事,歷史上最大的俠客可能也沒有我們今天幫助的人數多”。
“為什么”是一種開始,“堅持什么”才是人生的過程,“靠什么堅持”則是人們想挖掘的深度。筆者以采訪者的口吻詢問著,佟麗華則以律師慣常的邏輯思維回答著,“一方面……另一方面……”這樣的關聯詞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他的回答中,“我認為我是一個有強烈社會責任感的人,我從不回避這件事情,有時候夜里做夢都在想工作。一方面,我們看到了太多人需要幫助,另一方面我們也感受到自己的幫助給人們帶來的改變”。
佟麗華說:“我們每天做那么多事情,幾十萬人從我們的幫助中受益,我們改變了很多孩子的成長軌跡,給很多家庭帶去快樂,這就是我們的價值。”
為了公益法律援助事業,佟麗華不僅失掉了待遇優厚的工作,在創業初期更賣掉了自己170多平方米的房子。在佟麗華看來,“不是特別富裕,但干著自己熱愛的事業”就可以了。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沒有執劍天涯,憑著法律的盾牌,佟麗華也如愿實現了自己的俠義豪情。
帶著“鐐銬”行走的十幾年
公益是人類共同的事業,區別在于更多的人只能把公益放在自己的業余生活,而有人卻把公益當成畢生的事業來做。圈子外的人能夠想象做公益會遇到的困難,但永遠無法理解這些困難的深度。
佟麗華說:“我想讓社會各界了解辦理一起復雜案件的歷程,讓法學院師生真切地感受到法律是如何被應用的。”他曾寫過一本名為《為了正義——致誠公益十年》的書,從294頁到324頁,整整三十頁,卻只講完了一個案件的辦理過程。除去時間和精力的耗費,公益法律援助的經費問題更是棘手的問題。
佟麗華希望無論是在兒童領域還是農民工領域,都能培養更多專業、專職的律師,但人才的培養是復雜的工程,“我們給農民工、未成年人提供的幫助是免費的,但是律師也要生活,他們也有家。單位的運轉同樣需要經費”。作為這項事業的帶頭人,資金問題成為了佟麗華的最大壓力之一。
他坦率地說:“在當前這樣一個時代,發牢騷的人多,空談的人多,我們要動員更多的人去干實事。”他希望有更多的律師用業余時間幫助農民工和未成年人,“對于我們來說,我們考慮的不是個案的問題,而是要推進中國公益法律事業發展的問題。即怎樣從制度層面讓更多的困難群體在權利受到傷害時,得到他人的幫助”。
十幾年的公益法律援助,在有據可查的公益法律服務當中,直接獲益于佟麗華和他的團隊法律援助的農民工和未成年人“應該超過四十萬”。他推動成立了被國內外公認的全球最大的未成年人保護志愿律師網絡,“比如說,縣里發生案件,就近我們有志愿律師,如果希望我們幫助,我們就聯系他們過去提供幫助,總的來說,我們是動員更多的律師來關注孩子的成長,發動縣里的律師去關注農村的孩子”。所謂的“志愿律師”,就是讓更多的律師愿意在業余時間去幫助那些需要法律援助的孩子們。
筆者問到:在援助的這些人中,您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次?佟麗華說:“坦率地說,這樣的事情太多了。”他提到了斷臂的童工,提到了帶著很少錢來到城市的農民工。對于佟麗華來說,無論哪一次的法律援助,都是一種心靈的震撼。
做公益不是沒有疲倦,佟麗華說:“我們總在面對案件,我們也經常心力交瘁。”但他依然說,“我是一個務實的理想主義者,不會去觀望,也不會停下來彷徨”。
援助的不僅僅是一個人
公益從來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事業,公益法律援助也不僅僅是某個人的案件,而是關乎法律改革的問題。
佟麗華說:“作為法律工作者,我認為我們所做的公益與一般的公益還是有區別的。我們非常重視實證研究及推動法律改革。”
就在采訪當天的上午,佟麗華與其他法律界人士對一百多件農民工涉嫌刑事犯罪的案件進行了分析。他希望,能夠在辦理案件中研究法律存在哪些問題、應該怎樣改革,并最終在公共輿論的層面說出問題,推動國家朝著健康方向發展。佟麗華斷定:“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要做的工作,不僅是直接幫助那些人,還要讓更多的人從我們的工作中獲得幫助。”
在佟麗華看來,中國社會發展到今天,實際上有兩個社會熱點。第一是人民群眾的維權問題,第二是黨和政府的維穩問題。“我們希望培養更多的專業公益法律律師。一方面幫助人民群眾依法維權,另一方面配合黨和政府依法維穩”,這是佟麗華和他的團隊努力的方向。
為了擴大公益法律的援助力度和范圍,這些年來,佟麗華帶領自己的團隊與地方政府及各大高校相繼成立了包括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與研究中心、北京致誠農民工法律援助與研究中心、中國政法大學刑事法律研究中心等在內的許多研究機構,并在多個地方建立了地方法律援助工作站。現在他的團隊正在與清華大學法學院商談成立中國農村法治研究中心的問題,佟麗華希望通過多個平臺“推進農村法治、維護農民權益”。
而這些機構的設立都是在佟麗華與他的團隊于實踐當中一點點實現的。佟麗華向筆者舉了一個例子:“你比如說一個賣淫嫖娼的。這酒店的老板沒有被抓,賣淫嫖娼的都被行政處罰,但是抓了服務員,有的是保潔,有的是打掃衛生的,有的是看電梯的,說他們是協助組織賣淫,在這個案件當中,坦率地說,這些人特別需要法律幫助。”佟麗華和他的團隊對刑事案件的法律援助關注也便自此開始。
就在采訪的當天,一份《農民工刑事案件研究報告》在北京致誠農民工法律援助與研究中心發布。佟麗華和他的團隊有一個很小的農民工普法手冊,他們會在對農民工進行普法時,告訴他們“法律是一個硬性的規則,必須遵守,自己不能違法犯罪,去傷害社會;當你的權益受到傷害的時候,你要學會依法保護自己”。
除此之外,“兒童福利”是佟麗華一直倡導的法律改革。在他看來,“一個孩子的權利受到傷害,或者遭遇了貧窮,這些我們在司法層面上有時候是沒有辦法的,所以我們必須完善兒童福利制度”。
佟麗華說:“公益法律援助事業不僅僅要幫助一個人,更希望通過每一次的援助推動法律的改革。”
公益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業
采訪過半,佟麗華說,我們要對當前存在的問題有清醒的判斷,還要以一種強烈的使命感、責任感鍥而不舍地做這些工作。
佟麗華斷言:“在未來很長的時間,農民工也好,農民也好,未成年人也好,他們的權益保護問題,包括社會的矛盾沖突問題,依然是這個社會、這個國家面臨的現實挑戰,這需要一批人去投身這些領域,去為這個社會良性的發展作出努力。”
他知道,立法是一個復雜的過程,從立法者的角度來說,“立法者應該放低身段,去傾聽社會的聲音,去了解民間大眾存在的困難”。
他清楚,我們現在有很多問題。比如,我國還沒有一部專門關于農村宅基地及農民住宅的法律,而現實中很多問題都亟需解決。
他更懂得,公益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業。在他的著作《為了正義——致誠公益十年》里,有這樣一段話:做公益不能有個人的英雄主義,如果個人英雄主義使然,最后你會做得筋疲力盡。要靠大家的力量,你一定要相信實際上很多人都跟你一樣有公益心。
所以,他的團隊不斷動員著全國各地的律師加入公益法律援助的行列。目前為止,在全國律師協會和各省律師協會的支持下,他們已經在除北京以外的地區推動建立了三十多家免費法律服務機構。他們的報告得到政府的認可,他們的行動更得到政府的支持。
對于未來,佟麗華說,總在面對案件,也會心力交瘁。就在采訪前,佟麗華剛剛聽到了關于單位一名公益律師被圍堵的消息。他說:“想到成就,我們振奮,但是困難又是現實的。”
采訪進行到這里,文章的題目已經不用苦苦冥想,也許“為了正義”才是對佟麗華人生最合理的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