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后面的女王陛下

倫敦是著名的霧都，這個城市也非常多雨，尤其是在重要的日子。1952年，在研究氣象資料之后，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及工作人員選定晴天可能性最高的6月2日舉行加冕禮，結果忽然暴雨傾盆，當天全球轉播的電視信號生動記錄了潮濕的空氣和女王深沉的眼神。

60年之后，滿頭銀絲的女王陛下慶祝在位60周年，英國為她籌劃了長達4天的慶典，人事已盡，只能祈禱老天爺按照概率提供一個晴天。可暴雨還是光臨了。在6月2日正午12時，全國在雨中鳴槍致禮拉開了女王鉆石禧日的慶典序幕，而女主角卻前去觀看自己最愛的艾普森·德比賽馬。

2012年6月2日到5日，是在加冕日假期之上特別延長至4天的全國假期，2日德比賽馬，3日全國午餐會和泰晤士河大巡游，4日BBC舉辦盛大音樂會，全英各地2012座燈塔也會依次點燃，5日女王在圣保羅大教堂和白金漢宮舉辦一系列公眾活動，在這些官方活動之外民間自發的慶祝不計其數。

對倫敦民眾而言，最期待的節目莫過于泰晤士河大巡游，居民自駕造型各異的汽船、游艇，甚至許多人劃著充氣筏子，提前一天就擠進河道集結編隊了。

6月2日，在泰晤士河岸邊，魯伯特·亞歷山大就站在吹哨歡呼的人群里。區別于人群的是，這場慶典于他更加個人化，他曾經作為畫師，為這場慶典的主角女王陛下畫過肖像，他了解鋪天蓋地的報道和映像背后那個真實的伊麗莎白。

女王聽從指揮

“我是18世紀以來為皇室成員繪制肖像的最年輕的油畫家。”魯伯特·亞歷山大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作家與藝術評論家威廉·紐頓評價魯伯特·亞歷山大的作品優雅簡約，和諧內斂，有濃濃的17世紀風韻，對光影明暗的處理展現了對古老技巧的精妙傳承。

正是魯伯特·亞歷山大的藝術風格使他有機會成為皇室畫家。1996年，他贏得了“皇室特許證持有者協會”設立的“伊麗莎白女王獎學金”，前往意大利的佛羅倫薩藝術學院學習油畫。學畫兩年后經由協會牽線搭橋，魯伯特·亞歷山大開始為皇室成員畫像。

1998年，他為伊麗莎白二世的丈夫菲利普親王和查爾斯王子作畫時年僅23歲。2010年，他人生中第一次見到女王。

“女王渾身散發著一股權威感，靜謐又優雅，比我原本想象的要親切得多，因此我希望在畫中傳達一些人性化的東西。”魯伯特·亞歷山大盡全力去還原坐在他面前那個親切有同情心的人。他認為只有奧斯卡影后海倫·米倫表現出了他親見過的那種強大的人格力量。

完成整幅油畫，魯伯特·亞歷山大有三次、每次一小時讓女王坐在自己面前描摹的機會。為了完美地突出女王頭部的線條和起伏，“我在開始繪畫之前嘗試了許多不同的造型，也變換了多種光線角度。有大概半個小時，女王聽從指揮，相當配合地把頭部扭向各個角度供我參考。”

魯伯特·亞歷山大要求將繪畫的地點安排在白金漢宮的中國餐廳，因為那里的窗戶足夠大，能為繪畫提供理想的光線。12年前他也是在那里為菲利普親王畫像。中國餐廳是個裝飾著中國藝術品和古董家具，異常寬敞華美的屋子，現在是女王丈夫菲利普的私人餐廳。

要感謝威爾士王子喬治，這些裝飾物是他17世紀80年代為自己在布萊頓的宅邸搞裝修時辛苦搜集來的，“喬治熱愛一切中國東西”。大約1910年，這些藝術品被帶進白金漢宮。

為了方便，白金漢宮的木匠專門搭了一個臺子放置女王的座椅，這樣一來她坐下后整體處在與魯伯特視線平行的高度。每次繪畫，魯伯特·亞歷山大會提前兩小時抵達白金漢宮，在皇室提供的助手們的幫助下，把房間迅速改造成繪畫工作室。

“所有助手都會在女王抵達前撤離房間，在我繪畫時，房間里只有我、女王陛下和她的一名貼身秘書。”短短一小時，魯伯特·亞歷山大只能集中完成一些油畫速寫，快速記錄下繪畫對象的顏色和形態，以便回去之后進一步組織整幅畫面。

伊麗莎白二世是個有經驗的理想對象，非常專業而且合作。她在整個繪畫過程中，也就是一個小時里幾乎紋絲不動，即便在我們談話的時候也是如此。”

魯伯特·亞歷山大還記得與女王3個小時的相處里，談話被她的威爾士矮腳狗和畫家妻子的小狗占去大半。她認識魯伯特·亞歷山大的曾叔父艾倫·坎貝爾·杰克遜，后者曾是菲利普親王的叔叔的新聞秘書。

“在最后一次繪畫時段的末尾，她擔心我沒畫完，還問我‘還需要多久？不用擔心請繼續畫吧’又一動不動地堅持了半小時。”魯伯特·亞歷山大說。

目前這幅油畫作品懸掛在白金漢宮“皇室特許持有者聯合會”的房間里，在魯伯特的個人網頁上也能看到。按照皇家慣例，皇室成員被要求不對其肖像作品做公開評論，所以魯伯特沒有得到女王對自己作品的親口評價。

延續的穩定感

作為英國500年來第二位在位時間滿60年的君主（碰巧都是女性），82歲的伊麗莎白二世與19世紀的維多利亞一樣，都是傳奇，在位60年是君主運氣與實力的表現，必須在身心足夠健康的同時有手腕妥善應對無數政治的考驗。

尚未即位時，伊麗莎白二世就敢在大主教和首相的反對下堅持全球現場直播自己的加冕禮，因為“要加冕的不是內閣，而是我”。最終丘吉爾屈服于這位27歲女王的倔強。事實證明這史無前例的現場直播不僅沒有消解英國皇室的神秘性和權威，反倒為她贏得了更多愛戴，順便拉動國內多消費了50萬臺電視機。

本次慶典活動采用統一的特許徽記，或許因為慶典就在兒童節第二天， 女王從所有參加徽標海選的作品中挑選了作者最年輕的那個。10歲的凱瑟琳·德沃在家鄉切斯特的家里用彩筆畫了一個圖案，像一枚皇室勛章，核心圖案米字國旗之上是一頂寫有數字60的皇冠。皇冠之上是“女王”字樣。

凱瑟琳·德沃的深色頭發和眼睛簡直與女王年輕時如出一轍，她在徽記左右兩側各畫了3顆鉆石，每一顆代表英國在女王治下的10年。令人遺憾的是，即便不與“日不落帝國”時期的輝煌對比，這6個10年仍然夠不上“鉆石”級的評價。

二次世界大戰后美國獨領風騷，英國不論在國際舞臺還是歐洲聲望都受到沖擊，新興經濟體逐漸崛起又很大程度上遮蔽了英國的鋒芒。在近幾年的經濟危機和金融危機中英國也遭受創傷，就業困難、福利政策難以為繼，以及傳統產業競爭力的全面衰落，逐漸在社會青年階層中積蓄起一股強烈的消極情緒。足球流氓、恐怖勢力等，漸已成為曾經站在文明頂端的英國不得不面臨的尷尬。近年來能夠在全球點燃英國熱的只有王子的世紀婚禮、女王的慶典活動以及《哈利·波特》。

在魯伯特·亞歷山大與伊麗莎白二世的幾次見面中，雖然論及當時的新聞，但她從來沒批判過現實，“身為女王，她當然不會公開討論關于英國是否衰落的問題，但是我很確定她非常熱愛自己的國家，并深深為之驕傲。”

女王每周都堅持與內閣就時政交換看法。5月的議會演講上，伊麗莎白二世笑言已經看過11位首相在自己面前上上下下。人們在猜測，伊麗莎白二世女王是會成為英國史上第一位統治70年的君主，還是盡快讓威廉王子接班。

但在紀念登基60周年的日子里，大部分民眾依然真心實意地慶祝女王統治英國。魯伯特·亞歷山大就是其中一員，他認為英國依然是世界的文化前沿和金融中心，過去半個世紀里英國遭遇變化，但變化讓英國更加開放包容。美國《新聞周刊》形容伊麗莎白二世是杰出的企業家，她如同CEO一樣帶領皇室在民主政體內找到合適的位置，并用各種活動創造最大化的效益。

“女王是一顆定心丸，為英國人在飛速變化的60年中提供了一種延續的穩定感。雖然在英國人們激烈討論民主制度里是否還應該保留君主，但是我不認為任何人能夠在女王個人的履職行為里找到什么攻擊她的漏洞。”魯伯特·亞歷山大說。

在慶典活動中，許多前首相都來祝賀，有一個評價幾乎人人都會提到，那就是如前首相布朗所說，“無與倫比的洞察力和智慧，那可是做君主60年時間一點點帶給她的。”

魯伯特·亞歷山大記得，一次作畫的時候，伊麗莎白二世講起她早上遇到的一個澳大利亞人，她把自己端莊的倫敦音拗成了澳大利亞口音來演繹當時的情景。她語言能力驚人，口音模仿出神入化，在場各位都笑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