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南方古鎮,人們會想到麗江、鳳凰,當然,還有芙蓉鎮。古華在《芙蓉鎮·后記》中說:“我探索著,嘗試著把自己二十幾年來所熟悉的南方鄉村里的人和事,囊括、濃縮進一部作品里,寓政治風云于民俗民情圖畫,借人物命運演鄉鎮生活變遷,力求寫出南國鄉村的生活色彩和生活情調來。這樣,便產生了《芙蓉鎮》。”
古華寫這本書時,正是傷痕文學蓬勃發展的時期。傷痕文學以文化大革命這一歷史時期作為重要內容,以悲歡離合的故事,以鮮血淋淋的場景,對長達十年的大動亂對中國人民造成的精神創傷予以了“字字是血、聲聲是淚”的強烈控訴,對肆虐橫行的極“左”路線予以了強烈的譴責。實際上,傷痕文學的前期作品大都質地粗糙,只是直白的陳述與控訴,沒有反思和打磨。而《芙蓉鎮》作為傷痕文學的后期優秀代表,不僅僅有著對歷次政治運動的描述,更重要的是,作者進行了反思,并且,著重描述了人性的美好與丑惡。
芙蓉鎮是湘南的一個小鎮,處于三省交界,用書中楊民高的話來說,就是“歷次政治運動的死角”。打開小說,首先映現在眼前的是一幅山鎮風俗圖,作者用了四分之一的文字來描寫這座湘南小鎮的環境以及主人公的背景介紹。這四分之一里面,有對芙蓉鎮秀麗風光的自然環境描寫,更多是對湘南淳樸民風和特殊民俗的社會環境描寫。我們看到有美麗、溫馨的畫面,例如“滿庚哥和芙蓉女”邂逅的渡口碼頭,那薛荔古樹所形成的夾道濃蔭,和明凈的河水倒映著的一對青梅竹馬的戀人;同樣,也有令人心酸、傷痛的畫面,例如公安局召集“五類分子”對筆跡時,一個十二三歲稚嫩的孩子替爺爺當了“歷史反革命”,也許這個時候他根本就不懂什么叫革命。
芙蓉鎮雖小,但各色人物各級政權倒也齊全,正如書中李國香所說,“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這里有美麗善良卻被劃為新富農的“芙蓉姐”胡玉音,有佯裝癲狂的“右派”秦書田,有正直仗義卻屢遭打壓的南下干部谷燕山,有內心矛盾備受煎熬的本地支書黎滿庚,有好吃懶做卻深得組織厚愛的“運動根子”王秋赦,還有叱咤風云無惡不作的“政治女將”、外來干部李國香,甚至還有奸詐狡猾的幕后黑手縣委書記楊民高。同樣,芙蓉鎮還有各級革委會,有公社,有大隊,現實中大時代有的人物和東西,小山鎮里都有。小山鎮里的遭際,讓讀者看到了大時代的悲劇。
當全國開始“左傾”思潮泛濫時,一切開始改變了。“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美好風俗一下子或者說是猝不及防地變成了“人人防我,我防人人”,現實就是那么嚴峻。大時代尚且如此,小山鎮豈能例外。芙蓉鎮原本美好而又質樸的風俗,漸漸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夫妻反目,父子成仇,互相舉報,道路以目。就如同秦癲子,采集民歌編制民曲,為保留傳統民俗奔波辛勞,卻被冠以用反動歌曲攻擊黨攻擊社會主義的罪名。
古華在小說的扉頁上題下了這樣的幾個字:唱一曲嚴峻的鄉村牧歌。在這一曲“嚴峻的鄉村牧歌”中,我們看到人們雖滿目瘡痍卻從未停止過反思,問號在他們的大腦中不停地閃現,其中包括了對黨的政策、對革命等重大問題的思索和懷疑。比如谷燕山與黎滿庚吃狗肉喝酒一節中,老革命谷燕山不禁發出了這樣的疑問:“如今有的人,心腸比鐵硬……他們吃得下人肉啊!……可是上級就看得起這號人,器重這號人……人無良心,卵無骨頭……這就叫革命?叫斗爭?”黎滿庚甚至以嘲弄的悲憤的口氣喊出了“革命革命,六親不認!斗爭斗爭,橫下一條心……”等等一系列的提問。小山鎮的荒誕故事使讀者進入到作者的沉思之中:“中華大地到底怎么了?”“這個大時代到底怎么了?”
黑暗不可怕,罪惡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們在這種黑暗與罪惡中沉淪。正是有這樣的一批人,對心中的美始終沒有放棄,良知仍然沒有泯滅,才使得在黨性大于一切的環境里,人性顯得彌足珍貴。只要心沒有死,哪怕是像秦癲子所說“像牲口一樣活著”,都會有光明的那一天。“文革”結束后,黎滿庚一家心里雖不好意思邀請胡玉音帶著自己的孩子進屋坐一坐,但一直無微不至地關心照顧著小軍軍。小山鎮里的樸實民眾的這些行為,讓我們看到,人們互相關心愛護的美德,并沒有因為十年浩劫完全泯滅,現在又重新回到了人間。這讓人快慰,但也使人辛酸,因為這場浩劫畢竟在人們的感情上制造了裂痕,要完全恢復到“牽了娃兒過來坐坐”的境界,似乎還得走一段相當的路程,可見在大時代里,“四人幫”對人們心靈的戕害是多么嚴重。
古華對心靈和人性的描寫,對政治運動的反思,使得《芙蓉鎮》在同類作品中鶴立雞群。尤其是小說的結尾,更是令人深思。曾經癲狂的人正常了,還當上了縣文化館副館長;而曾經正常的人卻真正癲狂了,由鎮長淪落為乞丐。但是,李國香沒有處分,楊民高沒有處分,真正的底層人物王秋赦卻遭到了處分。“讓文化大革命隔個五六年再來一遍”的瘋子般的嚎叫讓人心寒,更讓人深思。作品的這些描寫,沒有抱怨什么,也沒有高興什么,而是理性地讓我們記取那些令人心悸的教訓,卸卻身上因襲的負擔,重新開始更美好的生活。
小山鎮里,秦癲子和谷燕山也許是唯一清醒的人,他們如同詩里所說: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世人看不穿。而在大時代里,同樣,也只有那些知識分子和真正的革命老干部是清醒的;同時,他們也是最孤獨的,領先于時代的人注定是孤獨的。他們或冷眼旁觀,醉酒相看;或堅守底線,誓死不從,都沒有主動參與這幼稚而瘋狂的政治斗爭。正是這些人的反思和抗爭,才使得陰暗的時代得以走過去,才使得芙蓉鎮得以恢復到淳樸的本性。
小山鎮里,我們看到了這個大時代的盛衰興亡;大時代下,我們得以反思小山鎮的離合浮沉。小山鎮與大時代,一本充滿人性思考的書。這,也許是《芙蓉鎮》最想告訴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