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院的怨與愿

5月15日下午，北京天氣晴朗，張楊瘸著右腿緩行在三里屯的綠蔭下。他說自己半夜睡覺時不知怎么把膝蓋給弄傷了，也可能是關節和肌肉發炎，過兩天要動個小手術，“都是給累的”。張楊的累是因為那部《飛躍老人院》。為了這部老人題材的電影，七八十歲的許還山、吳天明、李濱等老藝術家晚年出山，組成了一個年齡加起來超過3000歲的“天團組合”。但票房仍然意料之中的慘淡。“我們收不回成本了。”張楊說。上映首周票房僅350萬，而《復仇者聯盟》票房輕松過億。

張楊邊走邊和《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聊起《飛躍老人院》在院線排片的尷尬，上映一周后排片率已低至百分之三點幾，很多上班族在微博上抱怨，去電影院看不到這部電影，因為大部分院線只排上午或下午一場，根本不排傍晚的黃金檔。

張楊右手揣進褲兜，左手夾著一支五毫克“中南海”。在聊到新片時，他習慣用“我們”和“可能”來修飾。“我們”是指他帶領的團隊，“可能”是他個人對電影現狀的想法。

“一點兒招都沒有”

這是一部注定票房失敗的電影。“一幫老人的故事，投資人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張楊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口碑沒出來之前，連媒體都很難關注到它。”

事實上，張楊還曾找過周潤發來出演，在收回投資的角度上顯然是有利的，“但我們的定位跟周潤發的年齡有差距，從純粹性來說這幫老人更本色。”張楊說。在上映之前，張楊還拍了部王珞丹、張譯主演的微電影《老人愿》，并在網絡上提前放送，這是前傳。他想通過明星效應和網絡傳播帶動大電影。

從4月底，張楊和他的團隊就開始了宣傳工作，也給院線的負責人看了片子，當時的反饋很好。張楊回憶說，“院線的經理都表態支持這個電影，真正到了排片，跟預想差了十萬八千里。”

檔期和排片的尷尬，讓張楊“一點兒招都沒有”。張楊說，自己一向比較關注老人題材，因為老人能帶出一些重要的話題，以及對生命、對活著、對死等終極問題的思考。另外，“我一直有公路片的情結，我自己經常開著車全國旅行，很自然就和自己的愛好聯系在一起了。”他和自己的團隊每年都會在云南大理待上個把月。

《飛躍老人院》劇本的第一稿正是三年前在大理寫成的。當時在聊《落葉歸根》劇本時，他就想到了老人題材，而且當時正好有一件真人真事觸動：東北一個70多歲的老頭做了個小房車，拉著自己的百歲媽媽周游全國。后來又有一對北京的老年夫妻周游世界的故事，并出版了《花甲背包客》；臺灣還有一群老頭騎著摩托車環島游，被稱為“夢騎士”。

“實際上，我覺得一幫老人的瘋狂之旅會很有意思。”張楊說。但2010年，張楊又去拍了另外一部稍有票房的《無人駕駛》。

2011年末，《飛躍老人院》在天津選了一家民營養老院開始拍攝。故事線并不復雜：一群老人開著一輛報廢的公交車，從老人院里逃出來，開始一段瘋狂與理想之旅。

拍攝全程都有一輛救護車和醫護人員跟著，準備工作充分，“老藝術家們拍攝的過程非常愉快，大事小事都沒出過。”老演員們十分敬業，“讓人心里特別踏實”，完全不會出現年輕演員遲到早退、約片沖突的情況。張楊的父親張華勛作為一個已退休的老導演也參與演出。

有時，張華勛在現場忍不住給兒子提點“過時”的意見，但張楊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許還山對張華勛說，“你別小看你兒子，他要求狠著呢。”

電影上映后，微博上曝出葛存壯試戲的片花，他將“老金”的角色琢磨了兩個月之久，但最后卻因身體原因未能出演，由牛飾演了這個有點瘋癲的角色。

“榨干”與“飛躍”

事實上，影片的前半部分透露出了悲觀色彩。許還山出演的老葛剛住進老人院時，“我現在真覺得我是一個無家可歸、無路可走的人了。”而吳天明飾演的老周在病重時說，“我就是不想死在醫院里頭，渾身上下插滿了管子，身邊連個親人都沒有。”于是，一幫老人帶著老葛飛奔出老人院，在生命的最后時光干點自己喜歡的事，幫老葛實現看海的愿望。

張楊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這些人物的背景和細節都是來自真實的觀察，我們去老人院做了兩三個月的調查，成為劇本的重要參考。”在拍攝電影的同時，張楊還拍了部紀錄片，在兩所老人院里真實記錄了現狀。

“我有仨兒女，你們見過他們誰來看過我嗎？”影片中江化霖飾演的老張如是說。在老人院里，除了一部分孤寡老人外，大部分都是有兒女的，“但你會發現真正去看他們的兒女真的挺少。”張楊說。在他眼中，這就是中國老人和老人院的現狀，如今以營利為主的民營養老機構居多，設施也不完備，老人問題并未真正受到重視。

并且，“這是中國特色的東西，不光是老人的問題，涉及到房子和財產等當下的社會問題。人老了的時候，當你剩下的東西沒多少，老人的生活就變得越來越凄慘。”張楊介紹道，被榨干了的老人就被扔到養老院，房子給了孩子，再也沒人管了。

拍一部電影，不可能脫離現實，這是張楊首先考慮的。但他更注重電影后半部分的“飛躍”。“我希望那些老人像年輕人和孩子一樣，重新找回自己的生活，身體是老的，精神世界卻煥發出青春的感覺”。這正是他將《飛躍老人院》定位成“青春勵志片”的原因。

但上映后的事實是，年輕觀眾“都覺得離自己挺遙遠的事兒”。越是在這樣的時代里，張楊越是認為自己應該拍出這樣的電影。

他此前也看過許鞍華的《桃姐》，對于一些評論將兩部電影做比較，張楊承認題材上的共同性，“但兩個電影的類型不一樣，呈現方式迥異，《桃姐》更寫實，我們這個電影更浪漫主義。”

“我們不能逃避這種現實”

雖然票房失敗，但口碑不錯多少讓張楊有些心理安慰。這段時間張楊收到了無數因這部電影而感動的故事，在自己微博上也轉發不少。

“我們一個做電影的朋友，看了這電影后，在一個月之內回了兩次老家。平常一年頂多回去一趟，這個電影給了他直接的觸動。”片中飾演老林的王德順給張楊發了一條短信，后者說自己的兒子這么多年了，“第一次在我看書睡著的時候給我身上蓋了毯子”，這是王德順的兒子看完電影第二天的事。

和張楊一樣，他的父親張華勛平時也是一個很悶的人，但帶他一起拍戲，和一群老人待了兩個月，張楊感覺自己的父親快樂了不少。賈宏聲的父親賈鳳森也飾演了角色，這稍稍驅散了一些喪子之痛，也算是種慰藉。

片中也有些住在養老院的群眾演員，張楊笑著說，“他們已經是那種病病歪歪的，刮陣風都能把人刮倒，他們特別高興參與到電影中，甚至最后都想去職業演戲了。”

作為導演，張楊總希望電影能夠傳達出個人的世界觀，“這是我認為的根本的東西”。他說，“去市場上賺錢不是我的目的，我的目的是希望電影能夠影響到人的精神生活，要面對市場的話，拍老人的故事干嗎呢？”

有人說作為第六代導演的張楊并不“張揚”，從《愛情麻辣燙》、“父子三部曲”（《洗澡》《昨天》《向日葵》）、《落葉歸根》到如今的《飛躍老人院》，他的電影從題材到風格都以溫情為主。張楊聊得興起時，也笑得很節制，只有略微的表情，不出聲。

雖然平時和其他第六代的導演交流頻繁，“但大家更認可的是每個導演個性化的東西。選材和風格上差別都挺大的，多元化是個好事。”張楊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對我來說，我也沒去想什么定位，我可能更關注自己內心思考的東西，跟自己的個性都有關系。”

當下的中國電影市場，有時真讓人沒辦法。似乎只有3D武俠巨制或者粉絲電影才能活下來。如果不請個明星，再沒緋聞可炒，票房就會淪為一個笑話。張楊也明白，“對于負責任的導演來說，當然需要電影讓投資人收回成本，去良性循環。我反正不是個商人，但藝術家得用一輩子的時間去證明，不是幾部電影，可能得堅持一輩子有思考、有良心。”

“其實都知道，禁忌和框框太多，真的想寫深入了，在中國現實的空間還是比較難的。所以我們就找到自己的途徑，從人和情感的角度進入到現實層面。”他說。這又是一件沒辦法的事。“但我們不能逃避這種現實，肯定要去找平衡。我們也不拒絕和市場對接，否則拍了半天，沒人看到，也挺難受的。”而接下來，張楊又會去大理休息一段時間，在那里有一家他開辦的客棧成了“據點”。之后，他還會寫出下一部“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