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取蘇聯(lián)核援的中國機遇

60年代中國“兩彈”（原子彈、導彈）研制成功，對中國國家安全和國際地位的提升曾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過去這被宣傳為“自力更生奏凱歌”，隨著歷史資料的解密，蘇聯(lián)援助的作用逐漸得到承認。

不過，對于“兩彈”這一軍事領域中最尖端、最保密的項目，歷來援外很保守的蘇聯(lián)為什么愿意向中國提供援助呢？除了當年中蘇友好的特殊關系外，關鍵一點，是中共抓住了赫魯曉夫急需政治支持的重要歷史機遇。

常規(guī)武器較大方，核武器難松口

國際間的關系，也是人際關系的放大。在社會上，一個乞丐只能得到最低限度的施舍，一個有潛力的創(chuàng)業(yè)者卻容易得到大筆貸款和資助。當年中國取得的蘇援能逐步升級，甚至一度達到世界罕見水平（至今國際上也沒有類似的核彈援助項目），關鍵在于中國不斷自強，并在國際上發(fā)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隨著蘇聯(lián)對華戰(zhàn)略需求的增長，援助水平相應得到逐步提高。

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時，每年最多只得到蘇聯(lián)幾萬美元的資助，直至解放戰(zhàn)爭期間，蘇軍對解放軍的支援也不過是轉交日本關東軍的舊槍炮。新中國的成立改變了世界格局，斯大林在1950年2月和中國簽訂《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時，才同意5年內提供3億美元貸款。

中國出兵抗美援朝后，斯大林對于援華的態(tài)度才有了根本變化。蘇聯(lián)以出廠價五折和記賬的方式，向中國提供了13億美元的武器，并同意援建141項重點工程，后來赫魯曉夫又追加了15項，這著名的“156項”奠定了中國工業(yè)化的基礎。若不出兵抗美援朝，或入朝戰(zhàn)績不佳，中國就不可能得到“156項”，這證實了毛澤東力主出兵朝鮮時所預見的：“參戰(zhàn)利益極大，不參戰(zhàn)損害極大。”不過，斯大林在朝鮮戰(zhàn)爭期間對華提供的武器，絕大多數是二戰(zhàn)中用過的舊品。

1953年9月，赫魯曉夫擔任了蘇共中央第一書記，因其國內外地位不穩(wěn)，急需在社會主義陣營中有很高威望的中國支持。赫魯曉夫1954年9月首次訪華前，在蘇共中央主席團會議上力排眾議，提出應提升援華等級并向中國派出1萬名優(yōu)秀專家。訪華時，他又以謙恭的態(tài)度對待毛澤東。他回國后，蘇聯(lián)陸續(xù)向中國提供了米格-17戰(zhàn)斗機、T-54A坦克、各型火炮以及AK-47自動槍、C-45半自動步槍、捷克加列夫輕機槍等現役的新式裝備的技術資料和生產線，并派專家?guī)椭袊姽げ块T仿制成“5”字頭的各型常規(guī)武器，這在當時已接近或達到世界先進水平。

赫魯曉夫之所以在對華提供常規(guī)武器技術方面比較大方，除政治需要外，一個重要原因在于他相信，“火箭－核武器”將在未來戰(zhàn)爭中起決定作用，而常規(guī)武器的作用將大大降低。當時，美國對中國的最大威脅是核武器，因此，蘇聯(lián)的這種援助規(guī)模仍然不能滿足中國安全保障的需求。

1945年美國向日本投下原子彈，翌年，毛澤東提出“原子彈是美國反動派用來嚇人的一只紙老虎”，不過，他實際上仍高度重視這種大規(guī)模殺傷武器。1949年末他訪蘇時，觀看了蘇聯(lián)當年8月首次核試驗的紀錄片，回來就說：“這次到蘇聯(lián)，開眼界哩！看來原子彈能嚇唬不少人。美國有了，蘇聯(lián)有了，我們也可以搞一點嘛。”

當時中國是極其落后的農業(yè)國，連一輛汽車都不能制造，領導人卻提出了掌握核武器的宏圖。1952年周恩來組織軍委研究國防建設五年計劃時，便考慮了發(fā)展核武器的可能。1954年廣西發(fā)現了鈾礦，毛澤東感到，中國發(fā)展核事業(yè)有了起步的基礎。

1954年赫魯曉夫首次訪華時，毛澤東在談話中提出，蘇聯(lián)能否在制造核武器方面向中國提供幫助。據擔任翻譯的師哲回憶，赫魯曉夫聽后馬上露出吃驚的表情，接著便以中國電力不足予以婉拒，聲稱有蘇聯(lián)的“核保護傘”就可以了。

對蘇政治支持，得到“兩彈”技術回報

盡管赫魯曉夫不肯提供核彈研制方面的援助，毛澤東在1955年1月的中央會議上仍決定開始發(fā)展中國的核事業(yè)，并說：“我們自己干，也一定能干好！”

當時，中國雖然工業(yè)基礎落后，卻有了錢學森、王淦昌、鄧稼先等一批世界級的核物理和火箭專家，并開始建立自己的研制機構。錢學森1955年從美國歸國后，擔任了導彈研究院院長，他考察了國內情況后，認為材料困難占80%，如果能得到蘇聯(lián)幫助，就可以大大加快進度。

面對中國政府的援助請求，蘇聯(lián)以中國目前缺乏干部、最好先從培養(yǎng)干部開始為由，只答應1956年內接受50名留學生到蘇聯(lián)學習導彈技術。依此援助水平，中國的“兩彈”研制難以起步，因此，1956年中國制定第二個五年計劃時，對核項目只確定先搞預研。

1957年，一個寶貴的機遇出現了。

1956年蘇共二十大揭開了斯大林問題的蓋子后，國際上隨即出現了反對蘇聯(lián)控制的波蘭、匈牙利事件。1957年6月，蘇共中央主席團（相當于政治局）內的元老又要求罷免赫魯曉夫，還形成7：4的票數優(yōu)勢。赫魯曉夫雖在朱可夫和軍隊的支持下，在6月的蘇共中央全會上打倒了莫洛托夫、馬林科夫等多數中央主席團成員，卻仍未擺脫內外交困的處境。

當年國際共運的理念是共產黨都屬“一家人”，中國在“社會主義家庭”中地位居于第二，在蘇共出事后如何表態(tài)，對赫魯曉夫關系重大。當時，連斯大林的兒子瓦西里因處境困難時，也跑到中國大使館，說希望得到“影響力不亞于斯大林的大人物”毛澤東的幫助。

1957年6月蘇共中央全會剛結束，7月上旬赫魯曉夫就派主席團委員米高揚飛赴中國，到杭州向毛澤東介紹了6月全會的情況，希望得到中共支持。毛澤東連夜主持中央政治局會議，考慮到赫魯曉夫是當時蘇共領導中比較好打交道的一位，決定公開表態(tài)支持他。

鑒于赫魯曉夫在政治上有求于中國，主管國防工業(yè)的國防部航空工業(yè)委員會主任聶榮臻提出，應利用這一機會向蘇方交涉核技術和導彈等援助項目。經周恩來安排，1957年7月18日，聶榮臻向蘇聯(lián)駐華總顧問阿爾希波夫提出了這一要求。此次蘇方反應空前迅速，7月20日便回電同意。

后來解密的俄羅斯檔案顯示，當時，赫魯曉夫不顧軍方反對，拍板向中國提供原子彈、導彈技術。

1957年9月，聶榮臻率中國代表團訪蘇，赫魯曉夫在確認毛澤東同意訪蘇后，于10月15日與中國簽訂了《中蘇國防新技術協(xié)定》。協(xié)定規(guī)定，蘇聯(lián)對華有償提供導彈樣品和制造設備，幫助建造核工廠和試驗基地，并供給最新型的米格-21戰(zhàn)斗機和防空、反艦導彈等。

當時負責談判的聶榮臻在中國一次內部會議上感慨說：“蘇聯(lián)政府這次的確很熱情，很誠懇，很慷慨。”回顧歷史，這確是蘇聯(lián)對中國最具重大戰(zhàn)略意義的一次援助。

赫魯曉夫的援助自然需要政治回報。

同年11月，毛澤東如約赴莫斯科，參加十月革命40周年紀念活動，以及61國共產黨、工人黨會議，在大會發(fā)言中支持赫魯曉夫戰(zhàn)勝“反黨集團”，勸說各兄弟黨都擁護蘇聯(lián)在社會主義陣營中的為首地位。

會議期間，赫魯曉夫也給毛澤東以最高禮遇。其他各國領導人都站著發(fā)言，惟獨毛澤東坐著講話。各國領導人站好后，赫魯曉夫才陪同毛澤東最后入場，在掌聲中走上主席臺，而且還要讓毛澤東在前面半步。毛澤東見赫魯曉夫破除了斯大林那種“父子黨”作風并慷慨答應援助，高興地說：“有點兄弟黨的味道了。”

由于赫魯曉夫得到了想要的政治支持，1957年末，蘇聯(lián)開始履行協(xié)議，首先對華提供了P-2導彈，作為中國導彈事業(yè)起步的樣品。翌年，又向中國提供了許多核工業(yè)設備，并派出千余名專家來華，幫助建設湖南和江西的鈾礦、包頭的核燃料棒工廠、酒泉的研制基地和新疆的核試驗場。從此，中國正式進入了核工業(yè)建設和核武器研制的新階段。

只想讓中國成為“核小國”

不過，中方人員在同蘇方打交道時感到，赫魯曉夫的對華軍援保持著一些準則：提供武器比較大方；傳授技術不太爽快；設計理念盡量回避。中方提出“為什么這么制造”的疑問時，有些蘇聯(lián)專家干脆回答：“你們不需要知道為什么，如想要新裝備可以向我們提出。”

赫魯曉夫勉強同意的“兩彈”援華設想，也只想讓中國的導彈、核彈成為蘇聯(lián)戰(zhàn)略打擊力量的一個分支。若中國完全依蘇聯(lián)的安排行事，在世界舞臺上只能成為低于蘇聯(lián)一個檔次的“核小國”，即具備區(qū)域打擊力量而不能跨越洲際。

蘇聯(lián)對華提供的P-2型導彈，是1952年列裝的射程600公里的地對地導彈，其國內已經試驗成功射程8000公里的洲際導彈。3位蘇聯(lián)專家在1958年7月向錢三強等6名中國專家在小范圍內口頭介紹了ΡДС-3原子彈概要情況（還要求不做記錄），這只是其國內1951年研制成的當量4萬噸的早期原子彈，而蘇軍此時已有千萬噸級當量的氫彈。據來華專家90年代發(fā)表的回憶錄稱，他們奉命只能介紹1951年以前的原子彈知識。蘇聯(lián)專家原本建議在甘肅敦煌附近建立核試驗場，那里只能滿足研制3至4萬噸當量的原子彈所需，難以試驗百萬噸以上當量的氫彈。

1958年夏，中蘇之間因“長波電臺”和“聯(lián)合（潛艇）艦隊”事件發(fā)生爭執(zhí)。赫魯曉夫又對中國的“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含蓄提出批評，由此引發(fā)毛澤東的激烈反彈。對于中方炮擊金門，赫魯曉夫也大為不滿。1958年8月金門炮戰(zhàn)爆發(fā)后，國民黨空軍發(fā)射了幾枚當時很先進的美制“響尾蛇”導彈，其中一枚墜地未爆。據赫魯曉夫的兒子回憶，蘇方幾次索要，中方才轉交，且提供的導彈部件不全，赫魯曉夫開始后悔對華提供核援助。

據蘇聯(lián)相關人員回憶，當時，裝有原子彈樣品的火車已準備向中國發(fā)車，卻在車站上停留了半年，原因就是赫魯曉夫對是否履約猶豫不決。赫魯曉夫知道背信棄義會激怒中國，就采取了拖延方式。1959年6月，蘇共中央致信中共中央，以國際核裁軍談判為由，表示“推遲兩年”提供原子彈樣品，兩年后再視情況恢復。

隨后，毛澤東領導中共，以不點名方式開始批判蘇聯(lián)的“修正主義”。

1960年7月，赫魯曉夫下令撤回所有在華專家，徹底停止了“兩彈”援助。

誰的功勞

蘇聯(lián)專家走后留下的技術難題，中國人自己很快完成攻關。

1964年6月，中國的“東風”二號導彈試驗成功，10月，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1967年6月，中國人完全靠自己的探索，僅用了2年零8個月，以世界上最快的速度研制出了氫彈。幾年后，中國自行研制的導彈射程達到幾千公里。

筆者曾多次采訪過周恩來最后兩任軍事秘書周家鼎和王亞志，詢問“蘇聯(lián)中止援助對我國研制原子彈影響有多大”，這兩位當年親自參與其事的老前輩都認為，只延誤了試爆時間兩年左右。他們感嘆說，蘇聯(lián)中斷合同撤走專家，留下一堆“半拉子”工廠，卻畢竟比我們白手起家要好得多。

當年，《中蘇國防新技術協(xié)定》的簽訂和實施都處于保密狀態(tài)，中蘇關系破裂后蘇聯(lián)才公開提到此事，并長期以中國的恩人自居。早在中國試驗原子彈之前，赫魯曉夫便對日本外相藤山愛一郎說，中國人完全可以進行核試驗，因為我們把相關設備和技術都給了他們。來華的蘇聯(lián)相關專家直至晚年寫回憶錄時，也大都認為是他們教會中國人如何制造原子彈的。

中國領導人和科研人員卻認為，盡管蘇聯(lián)提供過幫助，“兩彈”的關鍵技術卻是靠中國自己攻關解決。

中方全面展開“兩彈”工程時，便確定了“以我為主”的原則，自行安排各項目的進程，接受蘇聯(lián)設備后自主科研而不是簡單模仿，蘇方專家只起顧問角色，即接受咨詢而沒有決定權。按今天的語言，中國人從一開始便掌握了自主知識產權。

對同一歷史事件有不同解釋，在國際上是普遍現象。例如美國便稱蘇聯(lián)靠“原子間諜”偷得其技術才造出核武器，蘇聯(lián)專家卻稱本國原子彈完全由自己研制，沒有一個零件來自美國，情報只起了借鑒作用。

如果全面地回顧史料并客觀地評述，應該承認，雖然中國“兩彈”事業(yè)的成功主要靠的是中國科技人員的自力更生，但蘇聯(lián)兩年時間內的技術援助確實大大加快了其發(fā)展進程。

中國在“一窮二白”的落后基礎上起步，要追趕世界先進水平，確實離不開引進國外技術。軍事科技尤其是尖端武器是各國最為保密的“鎮(zhèn)國利器”，想求得他國幫助極為不易，不過由于國際政治關系的變化，有時也會出現機會，但又往往稍縱即逝。當年中國發(fā)展“兩彈”時，正是抓住了重要的歷史機遇。

（作者為國防大學教授，專業(yè)技術少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