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荒蕪到繁華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人們的生活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發(fā)生變化的不只是人們的物質生活，還有思想觀念。

關東有三奇：棒打狍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里。這三件奇事都發(fā)生在大草原上。而我的家鄉(xiāng)，風水山牧場也在大草原上，姜家甸大草原。

像關東三奇那樣的事情年代太久遠，我沒趕上。在我童年的記憶里，只記得草原上野生動物特別的多。鄰居大爺就曾經(jīng)用放牛的木棒打到過老鳪，他說那鳥身子笨重，比家里的鵝還要大許多，必須要像飛機那樣助跑一段才能飛起來。當時他像老虎搞伏擊似的悄悄靠近老鳪，當老鳪發(fā)現(xiàn)他就跑起來了，鄰居大爺也飛速地跑上去。就在老鳪要飛還沒飛起來的時候甩出了趕牛棒子，那棒子就打到了老鳪的脖子上。

這聽起來似乎比關東三奇還要富有傳奇色彩，只不過從我記事開始就沒見過老鳪這種鳥，也不知道現(xiàn)在是不是已經(jīng)滅絕了。

草原上的野生動物還有很多很多，印象最深是兔子。父親當時在生產隊放羊，整天生活在草原上，對兔子的行蹤了如指掌。父親就用夾子打野兔，隔三差五就能拿回一只兔子。母親把兔子精心烹制了，一家人聚在一起大快朵頤，真是妙不可言。兔子皮被父親拿到供銷社還可以換回一筆錢。在那個生產力低下、物質貧乏的年代里，人們雖然不富有，日子卻都過得有滋有味的。現(xiàn)在想想，是與大草原無私地饋贈分不開的。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到了改革開放的年代，人們的生活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發(fā)生變化的不只是人們的物質生活，還有思想觀念。人們開始發(fā)現(xiàn)，缺少的不再是各種各樣的生活物資，而是金錢。只要有了錢什么都會有，窮怕了的人們開始瘋狂地創(chuàng)造財富、積累財富。

生活在姜家甸大草原上的人們也是這樣。那時候姜家甸還是一個極為閉塞的地方，賺錢的方法也還是延續(xù)幾千年的老辦法：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生活在大草原上向大草原攫取財富的方法不外乎兩種，開荒種田搞養(yǎng)殖。于是越墾越荒，越荒越墾，惡性循環(huán)出現(xiàn)了。再加上連年的干旱，人口劇增，短短幾年的時間，就使得曾經(jīng)是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大草原變成了兔子不拉屎的鹽堿地。那時候流行一句話，“無風一片白，風起白滿天”，說的就是鹽堿地的情形。而當?shù)厝艘矔猿暗卣f：“我們那嘎噠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

還是這塊土地，但已經(jīng)有人無法在這里生存了。陸陸續(xù)續(xù)的有人開始搬家，搬家的人多了，房子開始貶值，最后白送也沒有人愿意要了。因為房子都是泥土房，是需要照顧護理的。于是很多人開始扒掉房子只賣門窗和檁木，弄得到處殘垣斷壁，一番破敗的景象。那時候風水山還有兩個別名，狀元屯和光棍屯。孩子要想出人頭地，只有考學。那里的孩子考入大學的就比別處多得多。但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適合學習，考不上的孩子基本上都成了大齡青年，本村的姑娘往外跑，外村的姑娘不肯嫁過來。

曾經(jīng)有一個大學生領著對象回家看望父母，很有點衣錦還鄉(xiāng)的味道。他對象自小生長在城里，哪見過這種荒涼的場面，臨走時說過一句非常經(jīng)典的話，讓我至今不能忘記。她說，這地方，拍抗戰(zhàn)電影都不用布景了。

進入二十一世紀，我們那里加大了對環(huán)境的保護力度。禁牧、打井、種草、植樹等各種政策得以實施，草原得到了休生養(yǎng)息的機會，植被開始恢復，一些久違的小動物開始在這里繁衍生息。有一回我放羊，晚上回家后才發(fā)現(xiàn)有兩只羊不見了。第二天在草原上找到了羊的尸體，是被狼咬死的。盡管我們家損失了兩只羊，可我還是很高興，草原上有狼了，草原上的生物鏈又建成了。

后來參加工作在大安，離家很遠，也很少回去。從心里說，我是不愿回去，有一種排斥的感覺。我認為草原再怎么恢復也回不到那茫茫蒼蒼的時代了，也只有那個時代的大草原才是最美的。

去年秋天，延吉的《天池小小說》主編黃靈香到白城來，我有幸去拜見，并陪同到莫莫格觀光一天。到了晚上我搭她的車順路回大安，她說想看看草原。我脫口而出：“那就到姜家甸去吧，那可是世界上僅有的三大純堿草原之一呢。”黃主編頓時來了興致，并說明天就到那里去看看。

第二天我們就去了姜家甸，草原連著天邊，似乎天有多大，草原就有多大。天上白云朵朵，鷹雀在自由翱翔，草原上有風力發(fā)電的風車在悠然旋轉，有牛羊在吃草，一派田園風光。

風水山牧場就靜靜矗立在草原的邊緣，早年的泥土房已經(jīng)無影無蹤，藍瓦白磚的齊脊房排列在道路兩邊，雖不富麗堂皇，卻也整齊亮麗。黃主編高興得歡呼雀躍，還像個孩子一樣在草堆上打滾，直說太美了。

看她那樣高興，我在心里不禁為她遺憾，她來的不是時候，現(xiàn)在草木都枯黃了，如果是夏天會更美一些。

黃主編忽然問我：“知道我為什么喜歡到這里來，而不去你說的那些景點嗎？”我搖搖頭，并期待她的答案。她說：“那些所謂的名勝古跡都是經(jīng)過人工雕琢的，到哪都是千篇一律，到哪里都看得到。這兒不同，這是原始的、原生態(tài)的美，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她是客我不該反駁她，但她的觀點我真的不贊成。我看著轉動不息的風車，這不也有人工雕琢的痕跡嗎，真正的原生態(tài)風景只在棒打狍子瓢舀魚的年代里，這個時代根本不會有了。

黃主編笑著說：“你說的那種美是荒蕪的、落后的象征，在這種原生態(tài)的環(huán)境里點綴著風車不更能體現(xiàn)出時代與科技進步嗎？這是一種繁華于文明的美。你要荒蕪還是要繁華？”

我恍然大悟，原來我家鄉(xiāng)的大草原竟是最美的，只是我忽視它了，我被我的偏見蒙蔽了雙眼。

放眼四望，草原深處正有人在開著割草機割草。

我心里想，是該收獲了。

（編輯 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