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的狂者精神

近年我關注的中國文化的價值理念，主要是敬、恕、和、同等，有的寫有專文，有的經(jīng)常涉及。但專門論“狂”，卻為始料所未及。2009年12月，我的一本小書即將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以所收的一篇文章的篇目名書，作《書生留得一分狂》。看樣稿時，覺得需要寫幾句話于卷首。不料一經(jīng)涉“狂”，便無法自已。寫完一看，已經(jīng)有兩萬五千字之多了。如此長文放在書的前面，難免有大軍壓境之感，置于書后，又似尾大不掉。斟酌再三，決定棄之。后來這篇長文以《中國文化的狂者精神及其消退》為題，分上中下三篇，連載于《讀書》雜志2010年第三、四、五期。

拙稿試圖探討中國文化的狂者精神及其傳統(tǒng)，從孔子的狂狷思想講起，一直講到晚清、五四以至現(xiàn)代，幾乎是關于“狂”的思想小史了。也許是以前沒有人這樣寫過的緣故，《讀書》發(fā)表后反應熱烈，認同鼓勵的聲音不少，也有朋友幫助糾正數(shù)處筆誤。于是2010年9月，我索性放開手腳，又重新作了一次更為系統(tǒng)的梳理和增補，結果篇幅擴到五萬字。2011年2月，辛卯春節(jié)期間，最后修改定稿此文。《讀書》刊載時，奈于刊物的體例，采用的是隨文注釋的方法，現(xiàn)一律改為篇末注。原注較簡，現(xiàn)凡有引證，均一一注明出處。引用書則視手頭所有，不過于講究版本的善與非善。惟《論語》使用的是程樹德的《論語集釋》，《世說新語》用的是余嘉錫的《世說新語箋疏》，杜甫用的是錢牧齋的《錢注杜詩》，或取其詳博，或為個人所好。

而且分出了章節(jié)，引言之外，共得十二章，即第一、孔子狂狷思想的革新意義；第二、秦漢時期的狂直和佯狂；第三、魏晉士人的誕狂和“理傲”；第四、從“竹林”到“田園”到“禪林”；第五，李白和唐代的詩狂；第六、蘇東坡的詩狂和酒狂；第七、李卓吾“豪杰必在于狂狷”說；第八、王陽明的“狂者胸次”和“圣狂”；第九、袁宏道論“狂”為“龍德”；第十、狂者精神在清代的匿跡和銷聲；第十一、清末民初到五四的頓狂與斂退；第十二、狂之兩忌：“狂妄之威”和“舉國皆狂”。這樣一來，似乎真的像一本專書了。

我研究此一問題的學術收獲有幾方面。

一是肯定孔子的狂狷思想在我國思想文化史上具有革新的意義?？鬃诱f：“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裾哌M取，狷者有所不為?！薄翱裾摺焙汀搬摺边@兩個專門語詞，就發(fā)源于此。本文使用的“狂者”的概念，就是以孔子的原創(chuàng)發(fā)明為依據(jù)。“狂”和“狷”的特點，都是不追求四平八穩(wěn)，只不過一個表現(xiàn)為積極進取，一個表現(xiàn)為潔身自好和有所不為?！翱裾摺焙汀搬摺倍加小昂阋弧钡钠沸?。求之“六經(jīng)”，“狂”之一詞無例外都作為負面義涵來使用，惟孔子給予正面解讀，這在中國文化的觀念的思想史上，顯然有重大的觀念革新的意義?？鬃诱摽襻呛椭行?、鄉(xiāng)愿并提而連類的，因此我稱之為孔子釋人之性向的“四品取向”，即人的品相可約略分為中行、狂、狷、鄉(xiāng)愿四種。至于“四品”的排序究竟如何，看孔子的口氣，“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自然中行居四品之首。鄉(xiāng)愿為孔子所痛恨，斥之為“德之賊”，必處尾端?？蓪嶋H上，最近鄉(xiāng)愿者，卻是中行，和鄉(xiāng)愿最捍格不入的是狂狷，而非中行。

收獲之二，我意外地發(fā)現(xiàn)，章學誠《文史通義》的《質性》，原來是一篇專論狂狷的絕大文字。這在清中葉，堪稱難以想象的思想驚雷。因為清代在經(jīng)過四十年的武力征伐，百年的文字獄之后，知識人士欲言無聲，狂的社會條件和心理基礎不復存在，狂者精神事實上已匿跡銷聲。章的文章無異于為我的論點補充了歷史場域的證據(jù)。他明白揭示，他所處的那個時代，既無狷又無狂，有的是彌漫于社會的“偽狂”和“偽狷”，而且還有“偽中行”。章學誠憤而言之曰：

然而鄉(xiāng)愿者流，貌似中行而譏狂狷，則非三德所能約也。孔、孟惡之為德之賊，蓋與中行狂狷，亂而為四也。乃人心不古，而流風下趨，不特偽中行者，亂三為四，抑且偽狂偽狷者流，亦且亂四而為六；不特中行不可希冀，即求狂狷之誠然，何可得耶？

章氏的意思，孔子論狂，本來給出的是中行、狂、狷，由于有“鄉(xiāng)愿”之說，遂“亂三為四”?，F(xiàn)在又有“偽狂”、“偽狷”和“偽中行”，便“亂四而為六”了。于是，中行、狂、狷、鄉(xiāng)愿的“四品取向”，一變而為中行、狂狷、鄉(xiāng)愿、偽狂、偽狷、偽中行的“六品取向”?！段氖吠x》“質性”對“三偽”的批評嚴厲得可謂無以復加。

那么“中行”何以有“偽”？緣于“鄉(xiāng)愿”的特點是“貌似中行而譏狂狷”?！班l(xiāng)愿”既然“貌似中行”，那么反過來可否認為，“中行”也確有和“鄉(xiāng)愿”通款輸誠的余地？換言之，“中行”的品相，現(xiàn)實生活中是否是一極不穩(wěn)定的“存在”？至少孔子凄凄惶惶地周游之后，得出的結論是“不得中行而與”。

第三，我沒有想到，中國文化的狂者精神，在歷史上流變的過程，竟是如此清晰。秦漢是大一統(tǒng)的帝國，統(tǒng)制秩序嚴密，士人的思想受到諸多限制，狂狷思想的表達多以佯狂和狂直的方式出現(xiàn)。魏晉是狂狷思想大發(fā)抒的時代，任達和誕狂為其表征，同時也是理傲的形上高峰。如果說狂直是儒家思想導致的士人之緣于家國情懷的一種性向，誕狂和理傲則是老莊道家思想結出的果實。南北朝時期佛教和道教的熱熾，使士人完成了由“竹林”到“田園”，再到“禪林”和“道場”的精神棲息場景的轉換。以李白為代表的盛唐的詩狂，是魏晉南北朝思潮的繼續(xù)與升華。宋代理學家的學問精神，與狂者精神道不相契。因此除了蘇軾的詩酒之狂和個別藝術家崇尚自然奇構的狂顚，狂狷并沒有成為宋代的思想潮流。明代走到了狂者精神的最高端。王陽明、李卓吾、袁宏道幾位大思想家，對孔子狂狷思想作了重新闡釋，第一次把狂和聞道、和龍德、和入圣聯(lián)系起來，心學領袖王陽明成為圣狂的代表。

但明之狂和魏晉之狂一樣，既為人所頌揚，也為人所詬病。晉亡亡于玄談，明亡亡于空談的說法，史學家雖未必認可，流言家卻言之鑿鑿，自認信而有征。不過狂如不加檢束，也會變成一柄雙刃劍。無狂則人格不能獨立，易墮入與現(xiàn)狀同流合污的鄉(xiāng)愿，士失其精彩；溺于狂者，難免流于肆。所以當狂狷之士風張揚之時，也不無悔狂的案例。章學誠盛贊莊周的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的“進取之狂”，和屈原的“不屑于不潔之狷”，蓋由于兩者都是狂之正者。事實上，中國文化的狂者精神，必然是以具備天地之正氣為條件的。大隱隱于朝市，正狂心系家國而神接天地。

第四，現(xiàn)代社會背景下，由于科學技術居學科的壓倒優(yōu)勢，也由于清代以來權力階層忌狂諱狂相沿成習，人文知識分子的狂者精神已徹底斂跡。清末民初到五四興起的那股狂飆，實際上是為時甚暫的頓狂?！傲贾陌谅眱H在第一代現(xiàn)代新儒家譬如熊十力身上有所呈現(xiàn)，后來便難以為繼。我們已經(jīng)進入了無狂的時代。

第五，現(xiàn)代社會“士”雖然無狂，我們卻看到了“狂妄之威”和“舉國皆狂”。因此本書最后一章寫“狂之兩忌”。

[拙著《中國文化的狂者精神》一書已由三聯(lián)書店出版，此為該書的后記]

（編輯 王靈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