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

1

總有一個人給你的愛是無聲無息的，你察覺不到。

2

打給林松堂的第八次，四聲“嘀”后，一個渾濁的男子的聲音。

“醫生說我再燒下去會得腦炎，你來醫院陪陪我吧。”林之桃沒有露出一絲渴求的語氣，但她此刻是多么的希望電話那頭的男人能給自己一個肯定的安慰。

“我現在在忙，你先打給你媽。”不用腦子想也能想到的答案，林之桃在嘈雜的喘氣聲里隱約聽見一群人在歡呼，“我胡了，快快快！”

林之桃掛掉了電話，她的眼睛有些酸痛。

洗牌，摸牌，清一色，同花順，杠開。

沒錯，你就是這么忙，忙著在眾人的揶揄之下把口袋里的錢通通拿出來押開下一局。

3

“不是說不要你揉眼睛嗎，這樣很容易感染結膜炎的。”媽媽拎著一大包吃的從病房的門口走來，說罷，又給林之桃剝了一個橘子。

“吃完把這杯橘皮水喝掉。”媽媽把橘子皮剝成一朵類似花盤的形狀，又倒了一杯熱水，然后把橘皮整個放進了水里。

同樣是提供給自己生命的兩個人，為什么一個會在自己生病的時候請假給自己買來喜歡吃的東西，而另一個卻在麻將桌上開心地輸錢；為什么一個知道自己最喜歡吃的是什么，另一個平日的對話也只是零星的“嗯”“知道了”“我很忙”。

林之桃也懶得去想為什么，這種反差她溫習了15年，已經不覺得奇怪了。

4

林松堂是一個天天窩在格子間的小職員，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拿著微薄的工資。那積攢了半輩子的錢買不起郊區的一套房子，每天騎自行車上班，考了駕照卻買不起車。

林之桃媽媽上夜班的時候，林松堂因為不會做飯會把林之桃帶去參加自己的各種應酬。

于是林之桃很小就明白了，長輩與晚輩碰杯時，晚輩要自覺把杯口貼在長輩的杯肚上，以示尊敬。

飯局上，林松堂會奉承各種人的女兒漂亮、大方、懂事，也會在別人的嬉笑中說自己的女兒不才、小氣、嬌弱。

5

林之桃討厭林松堂的一寸一尺，以至于在學校要求填任何表格的時候從來不會在家長聯系信息那一欄寫上林松堂的姓名和手機。

林之桃是重點中學的尖子生，獲得過省三好生，是學生會的副會長。林之桃從來不覺得自己任何一點優秀的基因是林松堂遺傳下來的。

林松堂喜歡吹牛，曾經豪言壯志地對林之桃說：“等爸爸有錢了，一定帶你去鼓浪嶼，哦哦，如果你不喜歡那里，那你不管想去哪里，都隨便你提。”

林之桃冷笑，原來林松堂記憶里自己最喜歡的事物仍停留在自己小學的年紀。

“我想去巴黎、舊金山、地中海、清溪川、塞班島、普羅旺斯，你都能做到嗎？”

林之桃從來不相信林松堂的任何諾言，豪言壯語誰不會說呢。

6

林之桃17歲生日的時候，是一個人在大街上度過了零點，手機里除了朋友、媽媽和小姨的祝福短信，再沒有任何人的。

那時林之桃第一次看筷子兄弟的《父親》，是一部微電影，結尾曲讓林之桃哭了很久很久。

只有父親一個人的陪伴，女主角自己一個人長大，生活上享受寂寞，工作上處處碰壁。愛情上找到了一個出租車司機的懷抱，卻被父親種種排斥。父親傷了頭部，變成了傻子。女主角陪著爸爸一起老了好幾歲，爸爸依舊認不清自己是誰，也認不清女兒是誰。

最后，女兒和父親厭惡的出租車司機結婚了，但父親卻意外出現在了婚禮慶典上。

爸爸最后是挽著女兒的手把她交給了這個自己討厭的男人的，眼神里有著雨過天晴后的堅定。

總有這樣一個人，在不知不覺奉獻著自己的愛。

那是你降臨世界后的一念之詞，那是你不聽話的時候揚起的手掌，那是你考了第一后冷冷的表情，那是下雨天提醒你帶傘的一句話，那是電話里沒有感情的一句“知道了”。

林之桃第一次覺得這17年，自己犯了一個長達17年的錯誤。

也是，第一次，林之桃在想起林松堂的時候，熱淚滾燙。

7

這也是第一次，林之桃說要等林松堂一起回來吃飯。

那頓晚餐，林之桃一直等到了很晚很晚，終于在時針指到9的時候，林松堂回來了。

“以后就不要等我了，冬天飯菜涼得快，吃涼的對腸胃不好。”飯桌上，林之桃在聽到林松堂這句話后，眼淚終究又一次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林之桃強忍著，她低著頭扒飯，淚珠一滴又一滴地掉進了米飯里。

那天晚上，林之桃第一次看見林松堂笑，不經意地一瞥，林之桃竟發現眼前這個滄桑的男人的發鬢已經白了一片。

這片白色，就如同這么多年林之桃記憶里屬于林松堂的位置的那片空無。

8

那天是暑假放假的第二天，林松堂醉得不省人事，媽媽費了半天力氣才把他弄到床上。但林松堂嘴里卻一直說著“我的口袋里，我的口袋里，有桃桃的飛機票。”林之桃在一旁看著，媽媽新鋪好的床單，被林松堂吐了滿滿的一片。

口袋里的兩張飛機票，印著啤酒大王比賽的標識。

“女兒，爸爸沒有本事，你不要小看爸爸，爸爸會努力給你一切你想要的。”林松堂這么長一串的夢話，林之桃一字一頓卻聽得清清楚楚。

林之桃從林松堂的房間里走了出來，她去接了一杯溫水，然后泡了杯姜茶。

9

高三下學期的期中考，學校要求成績單交給父母審閱，并留下對孩子的建議，簽上名字。

林之桃第一次沒有把這件任務交給媽媽，她在家長姓名那一欄十七年來第一次寫上父親的姓名。

“林松堂”三個字，她突然感覺是這樣的熟悉，卻又陌生。

林松堂在家長建議那一欄用他清秀的字跡寫了短短的三行。

——女兒很棒，爸爸也要努力。

——爸爸會永遠為你而驕傲。

——茁壯成長。

“爸，我原來考了那么多次第一，你為什么都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因為，我怕你驕傲。桃桃，不用這么賣力的，你只要開心就好。”

10

林之桃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的一個片段。

媽媽把西瓜一分兩半，在吃西瓜的時候，林松堂總是會讓林之桃吃掉西瓜最里面的肉。

林松堂說瓜心最甜。

編輯：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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