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麥浪的小狐貍和豌豆

一

假如，我是說假如。

假如那天不是因為貪睡而匆匆地趕往教學樓，假如我沒有因此在樓梯的拐角處撞到來不及躲閃的沈熙澈，假如沈熙澈沒有在抬起眼之后像陽光一樣明亮地笑著對我搖了搖頭，我想，我一定不會就那樣喜歡上他。

可是事實上，這一切就那么無可避免地發生了。

當時他的短發在橘色的陽光下鍍著溫柔的金色，我突然想到《小王子》里那只在滾滾稻田里等待馴養的狐貍，他孤高驕傲，從容地傾聽過草木生長的聲音，所以微笑一定會是沈熙澈這樣淺淡和輕盈。

于是我在他轉身之后大聲地沖他喊道：蘇衫衫，我叫蘇衫衫。

我的狐貍王子轉過身沖我笑了笑，只是笑了笑，就走開了。

二

接下來我便害了一種叫做相思的疾病，悵然而甜蜜，愉悅卻憂愁，讓我日日輾轉反側。

深夜里我鉆進白筱羽的被窩長吁短嘆，“羽羽，我的狐貍王子究竟藏在哪里呢？”我的好朋友白筱羽拍了拍我的頭，她把我抱在懷里讓我貼著她軟軟的身體，輕聲地回應我，“衫衫，薔薇花都開了，你總會在自己的花園里找到他留下的腳步的。”

按照筱羽的建議，第二天學校的BBS上出現了一個名為《尋找狐貍王子》的帖子。我閑時便蹲在電腦旁眼光灼灼地等回復。

幾天下來有看熱鬧的，有開玩笑的，有無聊路過的，卻惟獨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內心開始無比沮喪起來。

這中間有一個署名為豌豆的男生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的措辭尖銳而不屑：只不過是一次碰面，真不明白女生大腦里的什么東西在毫無了解的狀況下認為自己就是小王子，而那個人就是你的狐貍和愛情呢？

我不由得氣憤，他怎么會明白那天上帝在陽光里對我們實施了魔法呢？那一刻，時間都為我們停止了。

我惡狠狠地回復了留言：不相信童話的人自然不會明白什么叫奇跡的。

他在那邊沉默了。

一會兒，有人敲我的小企鵝，我加了這個叫豌豆的男孩，他說，我知道他的消息，我告訴你。

三

可是豌豆并沒有直接告訴我什么，他說小王子我們來玩個游戲吧，你拿你的秘密來交換狐貍的消息，一個秘密，我換給你一條。

于是我知道了沈熙澈叫做沈熙澈。咳咳，這可真是個病句。

代價是我告訴豌豆其實我一點兒都不喜歡短發，只是因為以前暗戀的男生喜歡短發的女生。

我知道了沈熙澈是工程管理的大二學生。

代價是豌豆知道了我初中時數學常常掛掉。

為了得到更多的沈熙澈的消息，我不得不出賣了自己一個又一個的秘密。

這些秘密讓我的傾訴變得越來越自然和習慣，我不得不承認，當自己可以誠實和坦然地面對內心時，才能發現自己原本在意的東西其實很可笑。

于是我在過生日時告訴豌豆其實我從小沒有爸爸，媽媽再婚，所以我在外婆家長大。

我告訴豌豆我小時候住的地方一出門就能看到一片金色的稻田，當風吹過時能翻滾出起伏得很好看的麥浪。它們溫柔得像外婆唱南方小調一般，曾經含情脈脈地目睹我孤獨地成長。所以沈熙澈一定是上天賜給我的那只狐貍，那天我遇見他，他就站在金色的陽光里看我，像是從未離開過一樣。

敲完這些話我發現我已經沒有什么秘密可以交換了，而沈熙澈也在這些個模模糊糊的日子里逐漸清晰起來，除了站在他面前，我早沒有其他需要再了解的東西。

我是想和豌豆告別了，可是那一刻心里卻升騰出淡淡的失望來，鬼使神差地，我對豌豆說，我們見面吧！

四

假如。

我是說假如。

假如那天我沒有決定和豌豆見面，假如我沒有穿著白色的裙子站在醒目的校門口，假如記錯地點的豌豆沒有在路過時停住腳步，假如他沒有小心翼翼地上來問你是不是蘇衫衫，我想，我一定會少了一個難得的朋友。

可是事實上，在這一切都發生過后。他只是沖我笑了笑，小王子，你好。

他長著一張好看的娃娃臉，聲音鎮定安靜，整個人卻像小孩子一樣局促和羞澀。我想到童話里那個溫情可愛的豌豆小人來，他曾經在夜色里使勁地想要吹亮一塊即將熄滅的炭火，紅色的火苗像是豌豆現在的臉色一樣。

他說蘇衫衫我請你去吃冰激凌吧，就是你說的粉紅色的涂滿巧克力的那種。

坐在冰點店里，我吃到了我曾經吐給豌豆的小秘密，那是我12歲時最崇高的理想。

五

在認識豌豆兩個月的時間里，我仍是沒有機會再遇見我的沈熙澈。

倒是豌豆很多時間和我呆在一起，這60多天的時間里，他讓我鼓起勇氣養了一株植物，帶我去看了搖滾演出且成功地教我學會了騎腳踏車。

曾經這些全藏在我身體里不敢示人的小角落，現在它們就這樣蜿蜒地攤在了月光之下，讓我周身的細胞都跟著呼吸起來。

豌豆已經習慣了傍晚在宿舍樓下喊我的名字，蘇衫衫、蘇衫衫……然后我不得不在舍友們一臉曖昧的表情里匆匆跑下樓。

筱羽在晚上睡到我身邊時也一臉壞笑。她說，衫衫，你聽見他的腳步聲了嗎？

不知為什么因為這個我和自己賭了氣，騎腳踏車時左拐右拐莫名摔一跤，在幾次嘗試無果后我回頭看了看一直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卻累得牛一樣的豌豆，在看到他濕漉漉的頭發時，我突然覺得自己的心不受控制地狠狠地跳了跳。

我氣惱的是蘇衫衫你怎么了？你忘記你尋找的狐貍了嗎？

六

我沒有想到會在那樣的情況下再次見到沈熙澈。

當時我等在男生樓下，準備和豌豆一起去打網球。

當時下午澄澈的陽光是那么沒有鋪墊地洋洋灑灑地落在我的周圍。一如突然出現在門口的沈熙澈，還有，他身邊的豌豆。

我一直以為豌豆認識沈熙澈，卻從來沒有想到他們會是像我現在看到的這般親密和睦的朋友。是因為那些曾經關于沈熙澈的消息都是直白而程序化，沒有任何私人的小細節，還是因為我從來就不曾想過豌豆在知道我那么喜歡沈熙澈的情況下，卻把這樣重要的情況瞞著我。

我突然感到受傷，莫名其妙地被輕視和背叛的感覺一點點地涌了上來，模糊了我的雙目。這一切像是一個笑話，我面對一個和沈熙澈咫尺之間的人，拿我所有的熱情傾訴了一個關于尋找的故事，卻不明白主角原來和我只有一步之遙。

豌豆在轉身時發現了站在側面的我，他立馬明白過來，急匆匆地走向我，可是在他走過來之前我便轉身用力逃走了，我心里苦苦的，全部都是被豌豆欺騙后的委屈和難受。

可是，我不是應該難過于屢屢錯失的沈熙澈嗎？

七

打開郵箱時我發現豌豆寫來的道歉信，他在信里給我講了一個我熟悉的豌豆小人的故事，他說蘇衫衫，在遇見你之前，我雖然相信童話卻是不相信奇跡的。

我們每個人的心里都藏著無數的陰暗沮喪的東西，像豌豆工作的灶爐里的那些沒有數量的灰燼和塵土。

我開始只是好奇一個相信童話和奇跡的你身上是不是像我這樣壓著各種灰色的情緒和不愉快的過往。

于是我利用好朋友的訊息交換了你身上的這些東西，卻發現你并不是我原想的那樣明亮和快樂。在交談中不知道什么原因促使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和沈熙澈是朋友的事實，現在我終于知道原因了。

他說，蘇衫衫，我喜歡你，我多想給你一個沒有缺憾的記憶，讓你覺得更加溫暖和豐盛。

他說，蘇衫衫第一次在校門口見到那個穿著白裙子的你，干凈得沒有一點雜色和污垢。我直覺地叫了聲你的名字，你回答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奇跡是真的存在的。

他說，蘇衫衫，對不起。

八

我又跑到樓下等豌豆。

這次我特意穿了白裙子，慌慌張張，手足無措。

像極了我以為遇見愛情的那個下午。陽光暖暖地灑下來，橘紅的，可以讓世界都鍍上溫暖的稻田色。

我等啊等卻始終沒有等來我要等的人，哦，他不是站在我身邊的這個好看的高個子。雖然我曾一千次地幻想過現在的情景。

是的，高個子的沈熙澈就站在我的身邊，他的聲音也一如我想象得低沉和好聽。他說蘇衫衫其實第一次我便記住了你的名字，他說蘇衫衫我聽豌豆說了你的事，他說蘇衫衫你是在找我嗎？我就在這里。

我虔誠地望著他的眼睛，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是的，沈熙澈。你，不是我的狐貍。

九

故事的結局是這樣的。

假如。

我是說假如。

假如我今天沒有突發奇想要去什么郊區的松樹林，假如豌豆沒有很配合地當我的車夫帶著我去，假如我們沒有在半路上遇見那樣樣貌相似的岔口，假如不是豌豆硬要走最右邊那條七拐八拐的錯誤路線。我想，我們就不會有幸看到這么美的一片麥田了。

可是現在我們正站在它面前，看著那些風情歡愉的麥子一層層地無拘無束地搖動。他們彼此摩擦出如海浪一樣的嘩嘩聲。

豌豆問我，衫衫你聽見了嗎？

是的，我聽見了，那一定是狐貍穿過麥田時為了留下腳印而不小心發出的聲音。

你說呢，我的狐貍豌豆？

[編輯：付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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