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那年的旅行

那年，我十五。初三，黑色的七月。

落了榜，雨季隨之而來。

好像是沒完沒了了，雨一直在下。我只差3分就上線了，老師說我上重點高中沒有問題的，可我卻落榜了。

查完成績后就病了。父親說帶我去煙臺買又香又甜的煙臺蘋果，母親包了我愛吃的黑米包。

可我仍舊在發燒。

我知道自己是為什么落榜的。

初三那年，迷上了寫小說，迷上了一個英俊的少年。在雨中的梧桐樹下，我把寫著喜歡他的紙條遞給他，轉身跑了。等了又等，等了又等，梧桐樹葉都落在地上鋪成厚厚的一層，泛著枯黃色的光芒，他也沒有答復我。

我們的那個家屬院里有太多的梧桐樹，它們的葉子如同寬厚的手掌，紋理清晰，有我想象的溫度。樹下那個憂郁的少女開始發表一些零散的東西，在校報上，一發就是好幾期，完全是文學女青年的形象。

因為發表文章，算是學校的名人了，別人會直呼我的筆名，而且我的學習成績不錯，被老師寄予厚望。

中考，我離一中歷年的錄取分數線有3分的距離。

這是不爭的事實。許多平常不如我的同學考上了一中，她們興高采烈地來找我玩，商量買什么樣的旅行包去旅行。其實她們并無惡意，但在我看來，卻是如芒在背。

到哪里去呢？去姑姑家？去鄉下的外婆家？一定也會被問起中考的事情。他們一定會問“考了幾個A啊？”到哪里也逃不了。出去就有人問，考上了嗎？多少分？

已經快崩潰掉了。

才女立刻變成了被人同情的對象，那一刻，我只感覺到世界這么小，到處是雨季，沒完沒了的雨季。

我哭了很多次。MP3里是陳綺貞柔軟的聲音，一遍又一遍：“我的離開，是旅行的意義。”

可我仍然哪里也去不了，仍然有同學來找我。

絕望和頹廢讓我真的快崩潰了，不過幾天，我瘦了十多斤。

那天，依然在下雨，父母都去上班了。我忽然有了一個念頭：我要離開這里，越遠越好，這個地方，實在不能待了！

說干就干！我找了幾件衣服，然后把母親錢包里所有的錢全掏干凈了，大概有一百來塊錢的樣子。我給他們留了一張紙條：我去散心了，不要找我。我沒事的，會回來的。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反正我就是要走，不能留在濰坊了，這個地方太可怕了，它就像一個牢籠，將我緊緊地囚禁，使我感到一種快要窒息的沉悶。

就這樣，十五歲的我，一個人，兜里揣著一百來塊錢，獨自踏上去青島的火車，我要去看海，像小說里寫的那樣，去看那美麗迷人的海。

這是我一個人的旅行。

火車上，我的心情還是非常沉重，眼睛里一片模糊。我有些傷感，卻覺得自由了，終于沒有人問我分數了，終于沒有人問我是不是考上一中了。

一路上顛簸了五個多小時，終于到了青島的火車站，下了車。正是中午，毒辣的太陽使我感到一股無名的燥熱。

我像木頭人一樣，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就感覺到一種深深的無助。

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只身一人，奔赴到另一座陌生的城。人來人往，而自己，卻像一只迷失的青鳥。那種滋味，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懂吧。

晚上，我住進一間小旅館，一晚只要五塊錢。晚上，我被蚊蟲咬醒一次又一次，再難入眠。

好在，老板娘是個很好的人，她在我的房間里，放上了一疊蚊香。

事隔多年，我仍然記得她在我的房里放的那一疊蚊香，后來我多次去青島，卻再也沒有看到那家小旅館，大概早就拆了吧？

到達海邊時，我已經又黑又瘦，似乎還帶著絲絲疲憊。

但，我終于看到了大海！

如果一個人只是在想像中看大海，那么，大海只是很大很藍。可是當我真正看到大海時，才發現不是那么回事。

大海，更像一滴巨大的眼淚，它落在了地球上。

我躺在海邊的沙灘上，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熱熱的，一直流進我的耳朵里。開始我只是默默流淚，后來，我干脆放聲大哭，哭的聲音很快被海浪淹沒了。和那些咆哮的海浪比起來，我的哭聲是那樣小，甚至微不足道。

很難說清那是一種什么心境，剎那間，我似小僧悟道，心境清明了。“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那時我正在讀海子的詩，而這句詩后來被廣泛濫用，但在那一年，沒有人比我更懂得它的真正含義。

我就在海邊一直待了3天，幾乎花了所有的錢，買了好多珍珠項鏈，撿了好多貝殼。我無比迷戀著海，看著海浪退了來來了退，我想通了，生活就是如此，進進退退，不可能一直向前的。我也決定了，回去復讀！盡管我那么不愿意上“初四”，雖然我要低下頭忍耐一年，可是，我真的想讀大學！

回到家時，爸媽哭了。

他們沒有打我。媽媽的頭發白了好多，爸爸瘦了幾十斤。他們登了尋人啟事，四處找我。他們抱著我哭，我卻傻笑著，遞給她自己從海邊花幾塊錢買的珍珠項鏈。我說，媽，戴上，準好看。

媽媽搖著頭，只是哭：“要是你有個閃失，你讓我們怎么辦？”

爸爸起身，從里屋拿出一份通知：“今年一中沒有招滿學生，所以分數線降了7分。”他頓了頓，嘆了口氣：“可你卻連招呼都沒打，就自己走了，我跟你媽到處找你，就差報警了。”

我忘不了那天晚上我的心情。我放聲大哭，嘴角卻帶著笑。

在我兜兜轉轉了一大圈以后，竟又邁入了一中的校門。

我知道，這是老天的垂憐。

上了高中以后我沒看小說，做了一年書呆子。我明白的，生活是需要進進退退的。

我更明白，我不是為了自己而生活。絕對不是。

曾有人問我，你是不是一個堅持的人？

我笑著告訴她，我曾經放棄過，因為放棄是為了更好地往前走。

感謝十五歲那年的旅行……

[編輯：商元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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