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格上的人生

今年年初，我和老公突然決定要到美國去。它醞釀于某一次泡溫泉，北京刮著說出的話語都要被凍成老冰棍的冷風，但是我們躺在戶外的茶湯里熱得快要昏厥。同去的姑娘穿著漂亮的藍色泳衣，坐在池沿上邊吹風邊看太陽慢吞吞往黑暗里掉，我突然從水里站起來說：我們要到美國去。

所有的準備都算順利，兩個月后他就收到了一個學校的全獎訪學邀請，學校在紐約，邊上就是中央公園，據說是諾貝爾獎得主最多的大學，胡適是那里的哲學博士。我把當年結婚時在瑞蚨祥給他做的灰色長衫翻出來，打算再配一對小圓黑框眼鏡以胡適的扮相去忽悠美國人，何況我還有灰藍色的真絲旗袍，上面是同樣唬人的水墨山水。在鏡子面前穿著旗袍高跟鞋左看右看的時候，我喜滋滋地想：我要去MOMA看梵高的《星空》，在布魯克林偶遇伍迪?艾倫，還要不辜負某個女同學早早的托付，去告訴費翔她愛他，雖然傳說中他愛的是男人。

但是這些憧憬的幸福感都終結于紛至沓來的無窮無盡的表格，作為一個不收錢的女秘書我填表填得幾次岔了氣，反復糾結于各種大寫小寫英文中文問題，數次想過拔腿就跑，但是實在抵抗不了美國人每個月要給你發現金支票的誘惑，于是就一直岔氣到了最后簽證必需的DS160表。我們在睡了一個漫長的午覺后戰戰兢兢地打開美國大使館的網頁，在更為漫長的6個小時里反復回答了諸如“您是否有精神上或身體上的紊亂”、“你是否濫用毒品”以及“您是否計劃來美國從事賣淫”、“您是否意圖從事恐怖活動”這樣的問題，讓人絕望地不得不懷疑美國人的智商：他們真的認為打算炸世貿大樓的人會在填表的時候老老實實地選一個YES嗎？

在簽證還沒有拿到的情況下，我的信用卡上已經出現了超過500美元的賬單。這些錢都是三更半夜被隔空刷掉的，對方發過來一個表格（是的，又一個！），我只要填上卡號、姓名以及有效期，加上一個所謂的授權簽名。讓人困惑的是，簽名只需要用鍵盤打上去，沒有手寫或者安全碼這回事。作為一個在上個世紀佳緣都要隨時提防被騙的國家生活了太久的人，這給了我極大的不安全感，好幾個星期里，我都在幻想我發過去的那封電子表格被什么黑客半路截獲，然后肆無忌憚地刷爆我的卡泡妞去了。

在《肖申克的救贖》中，監獄里的Andy憑空重造了一個全新自我，所以最后能和老朋友相逢在墨西哥陽光明媚的沙灘上。現在我知道這件事是完全可行的，以往總以為推倒重來的人生是從辭職、分手、離婚乃至流浪這樣激烈的種種姿態開始，現在我知道，在表格上的人生里，我們也可以從填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