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震云
1958年5月生于河南,著名作家。代表作品有《一地雞毛》《手機》《溫故一九四二》《一句頂一萬句》,并屢次登上中國作家富豪榜的前30位,最新作品為《我不是潘金蓮》。
“生活這么荒誕,還用你去編么,再編能編得過生活么?”
劉震云走在長江文藝出版社北京圖書中心的樓道里,跟出入辦公室的人打著招呼。這是他熟悉的地方。這些年,劉震云新書的版權頁上,總是有著令人驚嘆的首印數。《我叫劉躍進》是20萬,《一句頂一萬句》是40萬,這本放在我面前的《我不是潘金蓮》,首印數是50萬,對于中國那些心懷著書夢想的人來說,這些數字光亮耀目令人艷羨。
有的人卻不以為然——在一些人的觀念里,發行量太大對于嚴肅作家而言,是一件令人害臊的事情,那是通俗小說作者和教輔編撰者才相匹配的圖書印數。劉震云對此報以微微一笑。在他看來,寫得好的東西一定是跨越了文學的藩籬與邊界。就好比在一個縣城里,沒什么搞文學的人,但你隨便找個人問問,知道李白和曹雪芹嗎?沒有人會不知道。
“這就是文學的力量。”劉震云說,“你寫的東西沒人看,還要納稅人每個月給你工資,這合理嗎?如果一個作家離開納稅人的錢會餓死的話,他就不應該從事這個職業。”
民主的果實
去年,由中國作協主辦的茅盾文學獎公布獲獎名單時,劉震云在菜市場買菜,正猶豫著是買西紅柿呢還是買茄子,中午是吃西紅柿打鹵面呢還是茄子打鹵面。西紅柿比茄子貴。此時,出版社的人來電告訴他,《一句頂一萬句》獲獎了,獎金比過去高很多,他當即決定:買西紅柿。
“獎金提高了多少呢?”我問劉震云。
“以前是5萬,這一屆李嘉誠有個贊助,變成50萬了。”劉震云說。
獲獎的共5位作家。這次投票跟以往不同,采用的是實名制。這樣一來,投票人就得考慮自己的面子,手中一票得體現自己的見識,而不只是跟誰關系更近。“好多人把民主說成一只猛虎,一實行民主就天下大亂了。”劉震云說,“沒想到,民主在文學的荒蕪田園里實驗了一下,沒亂啊。”
獲獎小說《一句頂一萬句》是長江文藝出版社報送的,他根本沒指望能評上,還跟出版社的人說,報啥啊,別跟人家摻和了。出版社說,試試吧,沒壞處。“這邊試試,那邊的民主選舉也試試,這倆試碰到一塊了。”他把這歸結為民主的力量、傾聽的力量。
我不是潘金蓮
不會傾聽——是整個社會的毛病。《我不是潘金蓮》里,農村婦女李雪蓮去告狀,各級官員都沒理她,結果是,各級官員都倒了。劉震云認為這樣的結果,就是因為“沒有傾聽”。“這些官員,關心的是升官發財的事,沒有人傾聽像李雪蓮這樣的人的內心活動。平常不聽老百姓的聲音,什么時候聽呢?”
在劉震云看來,任何領域的探索,都是找原點的過程。哲學通過理性的渠道,數學通過數字的渠道,文學通過情感的渠道,而情感需要通過語言來表達。“毫無疑問,小說是語言的藝術。”小說人物的語言關乎心理活動,牽涉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如何讓人物的語言自然發生,他覺得,傾聽比干預要好。傾聽的重要性不僅能把人物的語言寫好,而且能讓作者放下姿態與負擔。“書里的人物說的話往往比你想說的話開闊、深入。”
李雪蓮的話沒人傾聽。劉震云把李雪蓮的處境與哥白尼相比較。和李雪蓮一樣,哥白尼也是要糾正一句話:太陽不是圍著地球轉。不同的是,哥白尼追求的是科學,李雪蓮追求的是正義。
李雪蓮原本想解決的就是芝麻大的事情。她和丈夫為了生第二個小孩,假離婚,誰知離婚之后,丈夫跟了別的女人,成了真離婚。她要告丈夫甚至自己,糾正假離婚這件事情。這本來是她跟丈夫的事,很快變成了她跟法院的事,接著變成她跟縣政府、市政府、省政府的事,她一路上訪,最后鬧到北京,鬧到了人民大會堂。因為她的事情,各級官員陰差陽錯地全被撤了職。政治的邏輯、社會的邏輯、生活的邏輯,全插到家務事中去了。本來一樁芝麻大的事情,因為大家都不“傾聽”,結果“芝麻變成了西瓜”,一切都無法收拾。
小說分三章,前兩章都是序言,第三章才是正文。李雪蓮屬于前兩章“芝麻變西瓜”那部分。小說的正文,則沒有李雪蓮,只有因為她而被撤職的前縣長史為民。劉震云認為,老史才是小說真正的主角。如果說李雪蓮是用嚴肅對抗荒誕,老史就是用荒誕對抗荒誕。春運期間,當老史在北京火車站因為買不到火車票回家打麻將時,急中生智,舉起一塊要上訪的牌子,結果,他被兩個協警一路護送回了老家,連火車票都省了。老史看透了這一切,他反彈琵琶,用了“西瓜變芝麻”的辦法,把復雜變成了簡單。
有話怎么說?
《我不是潘金蓮》仍然是一個關于“說話”的故事。從《一腔廢話》、《手機》到《一句頂一萬句》,都是圍繞“說話”展開。“說話”成了劉震云小說反復打擊的一個點。“我也沒有有意地要把這些做成一個系列,這一時期,腦子是不是無意中在‘說話’的隧道中穿行,有可能是這樣。”
《一腔廢話》是說廢話的作用。為什么生活中有那么多的廢話?因為廢話支撐著我們的生活。《手機》是說謊言的作用。謊言支撐著人和人之間的關系。謊言存在的時候,人和人之間的關系是十分穩定,當謊言被揭破,對生活的破壞性是致命的。“當手機充滿了謊言,就成了手雷。”這句話經由同名電影的傳播,已經令許多人耳熟能詳。
《一句頂一萬句》是說——講真話不容易。不容易不是心里沒有這句話,而是有這句話找不到訴說的對象。書里有一位意大利牧師老詹,他發現中國人和西方人最大的區別就是,西方人遇到心里話有地方說,中國人沒地方說。為了給中國人找一個能聽人說話的人,他不遠萬里從意大利來到中國。當他把上帝送到中國人面前的時候發現,中國人跟上帝沒得說。“中國人有一個極大的哲學觀是什么呢,講有用,無用在中國不盛行。”劉震云說。
《一句頂一萬句》和《我不是潘金蓮》不同的是,前者是想說一句自己的話,后者是想糾正一句別人的話,后者比前者更困難。李雪蓮用了20年也沒把這句話糾正過來。
有人評價劉震云的小說特別繞。“繞是為了什么啊,為了不繞。”劉震云說,《我不是潘金蓮》就是為了證明“所有疊床架屋的制度都是扯淡,特別荒誕,對付這種荒誕就用最簡單的辦法——打麻將。”
真實最荒誕
多年前,劉震云的代表作《一地雞毛》里,故事圍繞著“小林家的一斤豆腐餿了”展開。這樣的創作方法在其之后的作品中屢見不鮮。他把事情從一個很小的點推向荒誕。什么東西最荒誕?好多人認為荒誕的東西最荒誕,劉震云認為不是。“真實的東西最荒誕。”
“生活這么荒誕,還用你去編么,再編能編得過生活么?”在他眼里,好萊塢大片厲害,可任何一個大片都超不過生活本身。把生活中的邏輯寫出來,足夠了,“你需要的是傾聽。”劉震云說,“很多人說要體驗生活,要直面現實,這話都特別扯淡,你整天都在生活里邊。”
道德與規則
《我不是潘金蓮》里的女主人公叫李雪蓮,劉震云說,這是他的成名作《塔埔》里李愛蓮的妹妹。寫了這么多年,劉震云開始繞回故事的開頭。他還打算把《一地雞毛》里小林的故事繼續寫下去。“30年了,中國的變化太大,這些故事一定能夠寫得如泣如訴。”
和筆下的人物聊天——這是他寫作的驅動力,也是他的樂趣所在。現實中找朋友吃飯聊天需要找時間找空間。但對于寫作者來說,他有充分的時空和自己筆下的人物聊天。“寫作能讓你跟愿意待的人待在一起。”
生活中,劉震云最討厭兩種人:一種是故作高深的人。“經常會有人拍著你的肩膀說:這事啊,你得好好想想啊。他的內心一定很虛榮。”另一種是特別嚴肅的人。
“一個骯臟的國家,如果人人講規則而不是談道德,最終會變成一個有人味兒的正常國家,道德自然會逐漸回歸;一個干凈的國家,如果人人都不講規則卻大談道德,談高尚,天天沒事兒就談道德規范,人人大公無私,最終這個國家會墮落為一個偽君子遍布的骯臟國家。”這是胡適說過的一段話,劉震云非常欣賞。
這本《我不是潘金蓮》,講述的同樣是關于“規則”的故事。李雪蓮無意中攪亂了規則,老史有意利用了規則。社會結構看似規則繁復卻毫無規則,或者說,只有潛規則。
(實習記者楊凡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