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信剛
1940年生于沈陽,8歲隨家人赴臺。1969年獲美國西北大學生物醫學工程學博士學位,先后在美國、加拿大任教二十多年,曾獲選英國皇家工程院外籍院士。1990年創建香港科技大學工學院,1996年至2006年任香港城市大學校長,以人文治校著稱。
他曾是海外華人精英“保釣運動”的骨干分子,上世紀70年代初主創當年影響較大的釣運雜志《水?!?。他還是潛心游走于不同文明間的觀察者,從地理切入歷史,幾十年間“體知”伊斯蘭世界和東正教社會,著有《大中東行紀》。
希望我們這一股牛勁能夠松動幾塊凍硬了的心田
——《水?!钒l刊詞
兵臨城下
1948年,我家住在濟南,解放軍兵臨城下,守濟南的國民黨將領宣誓“愿與此城共存亡”。那時候物資供應已經很匱乏,國民黨空軍把物資空運來,再回去運第二趟時,就空出位子來,可以運人。
我父親曾經救治過一個胃下垂的病人,那人恰好負責空運,看到局勢越來越緊張,他估計空運維持不了多久,濟南解放是很短期的事了。有一天他忽然對我父親說,你救過我一命,我這次也給你家人一個機會,你們愿意走的話,行李都不準帶,只準6個人。他之前先打聽了我家的情況,我父母加上我們4兄妹,正好6個人。
飛機是飛往上海龍華機場。我的外祖父“九一八”事件后一直住在上海,我母親到了濟南后,因為戰事,好多年沒有見到她的父親,所以她很愿意離開濟南去上海省親。他們晚上商量了一下,做了這個匆忙的決定。
當時我小學二年級,看到家里的緊張氣氛,有點興奮起來。家人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沒睡著,我聽到了他們的談話。第二天早上,我照舊去上學,沒到中午,家里就來人把我接回去了。全家上了一輛軍用吉普車,什么行李也沒拿,我父母都是醫生,各自拿了一個裝有聽診器、血壓器等的醫療包,就這樣去了上海。在上海住了一段時間。
我父母都是南滿醫科大學(現在的中國醫科大學)畢業的,那是日本人給他們在中國東北的子弟建立的一個醫學院。臺灣那時候剛剛光復,醫學界缺人,不少日本大夫回國了,可是醫學界工作的語言還是日文。我父母日文都很好,在這種情況下,我父親就去了臺灣,我們沒去,他一個人先去探路。他去了幾個月以后,說還可以,你們來吧。
我現在也理解了,我父親那時候是三十多歲的男人,家里有4個小孩,不能都留給老岳丈照顧,所以就把我們搬到臺灣去。我們坐船去的臺灣。
《水?!繁a?/p>
1971年,我在美國已經若干年了,工作事業都還順利,有了小孩。從報紙上,以及加州的學者們那里知道,一些在美國功成業就的知名人士,很熱心提倡一件事情,阻止美國政府把釣魚島(那時候叫釣魚臺)的治權交給日本。
從明朝開始就有很清楚的文獻,誰去了,誰怎么去了,在日治時代,它屬于臺灣之下的宜蘭縣,日本人都承認。所以我們很多人都義憤填膺。
1949年以后,北美基本沒有出現過華人知識界大規模的運動。那一次,剛剛才去世的何炳棣先生(他那時候年紀算是比較大的)和楊振寧先生(現在還健在),他們都參與了。還有一些年輕人,比我們還小的學生們。
我們夫妻兩個都工作,有一定的收入,還有住的地方,所以就辦了一個刊物。我們住的地方叫BUFFALO,中文叫水牛城,刊物就叫《水牛》。大概從1971年的9月就開始了,前后一共辦了四五年。
最多的時候,一個月能有上千份,八九百份是常有的。本地就占兩百份,因為BUFFALO的華人有200多,都是送的。另外有人訂購的話,我們有訂購價錢。有訂購的,也有捐錢的?;旧?,辦雜志的材料費等等,都是大家捐的錢。
這個雜志其實也不只是關注釣魚島問題。中國是分裂狀態,那時候絕大多數的留美知識分子是從臺灣來的,少數年長的是從大陸來的,還有一部分是從香港來的??墒沁@三類人在這件事情上看法很一致,并且能夠融合。《水?!愤@個刊物雖小,前前后后動員的人也有好幾十個,有寫手,有抄寫的,有找資料的,有校對的,有油印的,有郵寄的……里面有香港人,有臺灣人,也有大陸人。
所以在BUFFALO,它也算是具體而微的一個社會運動,自然而然,談到的問題就不只是保衛釣魚島本身了。當美國正式把釣魚島以行政手段交給日本后,我們去華盛頓日本大使館前面示威,好幾次示威。也做過研討,在BUFFALO就辦過好幾場研討會,在華盛頓、紐約各地都辦過研討會。討論中國長遠應該走什么方向。
總理接見
保釣運動延續下去,一些比較積極的、比較受注意的人,彼此就互相聯系,也沒有跟誰硬分什么團,0團、1團、2團,是后來人叫起來的。
1972年,差不多是6月底,十六七個人,就回到中國,游覽參觀了36天,被周恩來總理接見過。我們是在香港聚集的,香港那時候還是個情況很不一樣的地方,我們彼此約好,哪幾天在香港見面,然后整團再去內地。到廣州,從廣州再坐飛機去北京。
那時候,沒有人真正嚴肅地考慮回國。64年、65年有人做過。66年的時候,因為文化大革命的關系,也不收這些人。當然72年以后就有一部分臺灣留學生回去的,大概十個、二十個。
真正有具體的想法,并且有清晰的決心,恐怕都是70年代中期以后的事。72年的時候,“文革”還是比較亂。我們回國之前看到報上都說林彪是怎樣怎樣的人,是毛主席最好的學生;回國之后才知道,林彪原來是叛逃,要加害毛主席。我們也搞不清楚這個事情。
76年之后,形勢發生很大的改變,的確有許多人愿意回來,包括我在內。78年我覺得至少要做一個考察,所以夫妻二人,帶著7歲的和5歲的小孩回來了。
我們穿著一身內地人的衣服,小孩也留著小辮,穿一個塑料涼鞋,基本上看不出來。8個星期,全國親戚們看了很多,去的地方也不少。從廣州入境,去上??吹轿彝庾娓高€在;在北京又看到很多家人;我們也去了西安,姑姑在西安;去了四川綿陽,有叔叔在綿陽;去了昆明,去了桂林……都走了一圈。
我準備了要做學術報告,但也想,有沒有地方可以跟我的學術契合呢。我太太是做圖書館自動化的,打聽了下,所有的親戚朋友都說,還太早了,基本上沒上軌道呢。圖書館都還沒有呢,還自動化?圖書館在“文革”期間都打得稀巴爛。
我是搞生物醫學工程的。親戚們說,你這東西回來是個冷門啊,這東西我們還沒有概念呢,你還是回去把你的學問做得扎實一點比較好。這是我得到的忠告。不只是親戚,一些我在海外就知道的、我尊重的科學家,他們都這樣說:我們現在才開始招大學生,剛開始整頓學校,還沒有上軌道,你們回來也發揮不了什么作用。
8個禮拜后,我們就很知趣地出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