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郎的詩

傳 說

傳說深山里，一頭神奇的七色鹿

常在月圓之夜，化身少女

去湖中沐浴

一個寂靜的春夜，我真的

看到一位美少女

在水里

我還聽見野果般清甜的笑聲

那時，月亮高高升起，湖邊草色迷離

待我悄悄走近，美少女

已經消失在老林子

仿佛月光下一縷輕煙

只留下白亮的背影

我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

跑回村莊，告訴每一個人

竟然沒有誰相信我

見到七色鹿，見到

它幻變的美少女

他們，甚至不再相信

這世上，還有這樣

一個美麗的傳說

山間遇雨

山雨忽如其來，陡峭的古道無所遮蔽

只得抱頭，跑向那邊崖壁

待我渾身濕冷，跑至崖底

一個女孩已經站在那里

薄薄的單衣，被雨水

淋過，貼在身上

見到我，立刻用雙臂護著胸脯

眼神，明澈里，隱閃

幼獸畏怯的光澤

并不斷后退，直至無處可退

野茫茫山地，大雨瓢潑

籠著青灰煙靄

近旁一棵楊樹，擱著鳥巢

兩只鳥雀挨在一起

風雨中竊竊私語

回頭看那女孩

還在哆嗦

為她的驚惶，恐慌

我深覺不安

卻不知該做些什么

抑或，說些什么

鄉村少年

在山區，我遇見一個拾柴少年，又瘦又黑

赤裸的上身，有一些擦傷的血痕

見我走近，不斷地齜牙，發出

一連串走獸的低吼

并迅速撿起一塊石頭

讓我不得不抱頭，轉身逃開

像一只真正的

弱小的走獸

鄉 村

多年前，我見到一個女人被綁在一棵樹上

綁她的人已經走了，幾個孩子

朝她扔石子，泥巴

她的頭垂至胸口，碎裂的衣服后

露出半只奶子，刺眼的白

太陽毒辣，她沒有哭

也許先前哭過

石子砸腦袋上，也不見吭聲

好像昏死過去

這是誰的女人

為何被綁樹上

我趕走孩子，取一瓢水喂她

抬頭時，她睜大眼睛瞪著我

眼神，冷如刀尖，閃著

仇恨的光亮，似乎

綁她的，是我

我不寒而栗

四周無人，野地孤寂

但我并沒有為她解開麻繩

因為這是一個陌生的村莊

而我，不過是一個路人

瞎婆婆

看見瞎婆婆坐在村口樟樹下

遠遠的，我喊一聲，阿婆

樹蔭里的瞎婆婆側著頭

好一會才說

是你么，小順

我緊走幾步，又喊一聲，阿婆

瞎婆婆有些遲疑

嘎子，是嘎子么

到跟前了，我再喊

阿婆，阿婆

這時，瞎婆婆笑了

她顫巍巍站起來

一雙樹皮的手

摸著我的臉

是你呀，一郎

一郎，是你回來了

然后，瞎婆婆回過頭

用空洞的，沒牙的嘴

朝村里叫喊

玉英，玉英，玉英哪

你兒子回來嘍

喊聲就像暮晚，那片

裹著沙粒的風

懂鳥語的人

在我的村里，曾經，有個不愛說話的人

卻懂鳥語，整日在林子出沒

他能將飛禽從樹梢喚下

我親眼目睹一只鷦鷯

棲落在他肩膀

啾啾啾鳴叫

而他，側過臉，仿佛另一只鷦鷯

啾啾啾鳴叫

他的眼睛，越來越澄澈

越來越像鳥的眼睛

行蹤，也越來越詭秘

時常隱而不見

仿若倏忽飛去

后來，他真的離開了

不留絲毫印跡

好長一段時日，每當群鳥飛臨

我總是怔怔地悵望，相信

這個懂鳥語的人

并非徹底消失

他只是變成一只鳥雀

我再辨認不出

逃亡者

不見有人追殺，那個男人卻亡命奔逃

他一邊奔逃，一邊

不時回頭張望

丑陋的臉，極度恐慌

并一路尖叫

他尖叫著逃入街心公園

躲進一叢灌木

像縮緊的刺猬

晨練者，只能望見他撅著的臀部

望見灌木葉子，震顫不息

幾個膽小的人悄悄走開

好像，嗅到空氣里

飄彌濃重殺氣

更多的人，停止晨練，環視四周

卻什么也不曾發現

但這恰恰是最可怕的

風，唿唿唿掠過樹梢

也掠過發涼的頭頂

當那個逃亡者再度尖叫，跳出

灌木叢，拔腿狂奔

人群瞬間散盡

清晨的陽光，落在空蕩蕩的

地面，異常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