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尊嚴

上周，湖南婁底一起救人事件成了網絡上的熱點。在那起事件中，打工青年鄧錦杰見義勇為，在救出溺水的一家三口人后不幸犧牲。可氣的是，被救的一家三口不僅選擇了離開，而且當旁人告知他們，救人者生死未明時，竟然說出“關我屁事”的話。

此事在網上傳播后，眾多網友除了為救人者默哀、惋惜之外，毫無疑問地紛紛譴責被救者的冷漠。在國人的價值評判中，受人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即使回報不了太多，起碼應該知道感恩。如果人家以命相救，被救者無動于衷并且出言不遜，簡直就是喪盡天良，失去人性。這樣的人，活著不如死了，將被人戳脊梁骨，一輩子抬不起頭，再無尊嚴。

人活著要有尊嚴。這句話人人都愛聽，也都認同。但人的尊嚴到底是什么，每個人的認識都不一致。或許在一些人看來，所謂“人活著要有尊嚴”就是要讓人過上“體面”的生活，不愁吃穿，居有屋，出有車，每年按時增長工資，諸如此類。這樣的理解當然不算錯，因為一切與民生有關的事情也與人的尊嚴有關。一個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人，怎么能去侈談什么尊嚴？

但是，如果將尊嚴的內涵僅僅局限于吃穿住行等基本的生活消費方面，未免太過簡單。一個人是否有尊嚴，不但要看他是否吃得紅光滿面，穿得衣著光鮮，還要看他做了些什么，看他是否能通過自己的作為較多地獲得他人的尊重。

談尊嚴，不止局限于具體的個人，還應該擴展到全體國人。國人究竟有沒有尊嚴，有什么樣的尊嚴，是個比較敏感的話題。過去，國人很沒有尊嚴。在那些較早時期來到中國的傳教士、冒險者、各種騙子和混混們的眼中，國人蓄辮子，纏小腳，吸鴉片，膽小怕事，隨遇而安，看到同胞被砍頭還傻乎乎地看熱鬧。上海外灘一塊“華人與狗不許入內”的牌子，讓國人知道了“尊嚴”是什么。這種精神上的壓迫，比政治上、經濟上的壓迫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因而也更容易激發國人的反抗。因此，一百多年來許許多多的先烈前驅要改良，要革命，要打碎舊世界，要振興中華，為的就是要爭得中國人應有的尊嚴。

在經過百年篳路藍縷的奮斗之后，今天的中國確實強大了，今天的國人也不再被人認為是一盤散沙、孱弱可欺了。然而不得不承認的是，盡管我們把劉旺、景海鵬和劉洋送上了太空，盡管我們的鋼鐵產量、高鐵里程世界第一，但國人還不能自豪地宣稱自己完全擁有了尊嚴。因為，如今的中國雖然看不到男人的辮子和女人的小腳，但隨地吐痰、隨地便溺之類的陋習隨處可見。我們可以觀察一下，在地鐵中埋頭讀書的人有多少，在網絡上匿名謾罵的人又有多少？相比起少數見義勇為的人，有多少人見死不救、肇事潛逃、“挾尸要價”？又有多少人被人扶助、被人救命之后不知感恩，反而出言不遜，甚至反咬一口將救人者誣告上法庭？有這樣的事情和這樣一些人存在，國人能說自己有尊嚴嗎？

一個人，一個民族，如何獲取尊嚴，不靠別人，只能靠自己。靠自身的修養，靠骨子里那種“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精神。自敬者人恒敬之，自賤者人必蔑之，這是最基本的道理。

【原載2012年7月12日《中華工商時報?社評》標題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