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商務印書館出版了中科院地理所編輯的一本書——《大躍進中的中國地理學》。這是中國科學院1958年12月召開的地理專業會議的會議論文集,作者是科學家和大學地理系的老師、學生。收在論文集卷首的是中國現代地理學、氣象學、物候學的開山人,時任中國科學院副院長竺可楨寫的《擺在地理工作者面前的任務》。
竺可楨在這篇文章中寫道:“1958年9月間全國科協在北京開成立大會時,有不少豐產勞模參加會議。在閉幕那天豐產勞模對科學院挑戰,要和科學家競賽,看1959年誰能得到最高豐產。科學院的生物學部被逼上梁山,倉促應戰,提出1959年創小麥每畝五萬斤的指標。在北京近郊辟了六畝地,深耕到兩公尺,密植到每畝種子兩百到四百斤,施肥到每畝七十五萬斤,1959年能否完成任務,照現在所出的麥苗看來很成問題。但是我們即使不能得到每畝小麥五萬斤的收獲,即使我們輸給了老農,他們1959年放上衛星以后,我們仍能獲得許多經驗?!币粋€科學家說出這樣的話,不知道竺可楨的內心當時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
當年一本地理學家的論文集,現在看來卻是一本科學家的謊言集。“大躍進”之后中國餓死了那么多人,但當時的科學院卻在研究如何解決糧食吃不了的問題。這真是天大的諷刺。世界上再也沒有比讓科學家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內說謊更讓人感到痛苦的事了,但中國的科學家居然做到了。
在那個謊言成真的年代里,整個中國科學界集體“失語”。讀到這些材料,我在想:為什么那么多的一流科學家會突然之間變得如此低智商呢?后來,我明白了——這些科學家的智商并沒有降低,他們只是迫于現實的壓力,而不敢說真話而已。他們并不缺少智商,他們缺少的是知識分子獨立思考的精神,缺少科學家堅持真理、說真話的良知和勇氣。
慶幸的是,即使是在那樣一個真理被蒙蔽的年代里,依然有少數科學家保持了難得的清醒,他們獨立思考,質疑現實,并敢于表達自己真實的想法。1957年5月,著名科學家束星北在山東省宣傳工作會議上做了《用生命維護憲法的尊嚴》的發言,明確提出要提倡法治,反對人治。結果束星北被劃為極右派分子,進而被打為“束星北反革命集團的頭目”,遭受非人折磨,幾十年無法進行正常的科研工作。但正是因此,人們才格外地敬重他,稱贊他是自然科學界的“陳寅恪”。
與束星北同樣表現出科學家良知與尊嚴的還有徐璋本。1957年,科學家徐璋本在一次教授座談會上提出:“任何學說都是在一定的歷史條件下產生的,都有其局限性,若以一種比較固定的學說作為指導思想,就不可避免地要犯教條主義錯誤?!毙扈氨敬朔哉摰闹苯雍蠊褪潜淮驗橛遗桑度氡O獄,經歷了長達二十年的囚徒生活。
束星北、徐璋本以他們特立獨行的言論為中國的科學家贏得了最后的良知與尊嚴,但他們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但愿我們的科學家今后再也不要遇到這種“尷尬的歷史境遇”。畢竟思想自由是人的基本權利,而保證公民的思想權利,也是現代文明社會的基本標志。
【“雜文專版擷英”欄目作品選自2012年7月23日、8月2日、7月2日《西安晚報·漫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