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的事,如分難易,給人寫序當屬難事之一。原因在于,寫序就如給小孩過生日或向老人祝壽誕,都得挑好聽的話說,而這好聽的話中,就有不少假話在。魯迅先生曾說過,小孩子過周歲生日時,去說“這孩子能升官發財”,是未必,卻得到賞賜;而去說“這孩子是要死的”,是真理,但卻要挨揍!同樣,一個耄耋老者,雖然已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但你仍要祝他長命百歲。作序如是。不管是耆宿大師給無名小輩作序,學生給老師作序,還是同輩給同輩作序,無一例外地要遵照“祝壽規則”:只說好,不說壞;只表揚,不批評。這樣一來,就中了小文題目的“魔咒”:凡序皆有“水”。
一個無名小卒,在文壇上立足未穩,費盡心血地寫了十幾萬二十幾萬字,挖空心思地弄到了一個書號,又曲里拐彎地找到一位著名作家,請他賞臉給寫個序。著名作家怎能不知道小作者的意圖?著名作家也是從非著名作家過來的。這時的著名作家,就得像寺廟里的菩薩那樣:“有求必應”,就得像臘月二十三的灶王爺那樣:“上天言好事”。于是答應給人家作序:“寫幾句吧。”寫什么呢?自然得揀好聽的說。因為已經著名,當然不能失了身份,不會胡說八道,不會詞不達意,說的還是與作者、作品有關系的內容,只是形容詞用得多一些,定語用得多一些,最后來幾句“當然了……”,再來幾句“希望……”,這篇大序就宣告誕生了。文字水平是大家的水平,但所序的對象卻未必能對號入座。
學生給老師作序,十有八九是老師邀請學生,決不會是學生主動請纓要給老師作序。老師求學生,學生自然受寵若驚,不敢怠慢,更不敢輕視,肯定鄭重其事,認真對待,“班門弄斧,誰不把斧磨得鋒利些?”學生所作的序,絕對誠懇,絕對到位,絕對實心實意,絕對勤奮用功。對于老師,從為人師表到講課深入乃至學問高深都要褒獎,成績既全面又突出,既典型又繁多。但老師的缺點(當然是作品的缺點),學生肯定不能多講,或者為尊者諱,干脆不講了。
至于同輩給同輩作序,也是照葫蘆畫瓢,往死里夸。而且因為是同輩,更可以放開膽來寫,寫得作者面紅耳赤、心跳加速,他也不管不顧。我寫你一表人才但你長得其貌不揚那是你的事,我寫你妙語連珠但你笨嘴拙舌那是你的事。我的一本小書出版時,曾請一位師友給寫序,他在序里夸我讀魯迅,讀胡適,說我有他們那種“以政治和文化人格擔當改造社會的道義責任”,把我羞得要命。我雖然讀過一點魯迅,但胡適的文章卻接觸極少。于是趕快去書架上翻出若干年前買的胡適著作,惡補了一回,給這位師友面子,更給我自己貼金。
還有自序。自序不是得有資本,就是得有膽量。然而大師的自序,不是自負,就是自夸,說得情真意切、說得恰如其分的實在不多。大師的序言,大多沒有其文章好。“小師”者也自命不凡,目空一切,將自己的文章吹噓得沒邊沒沿,以為處女作就是成名作,好像是沒照鏡子的化妝,涂抹得花里胡哨,讓人不笑都難。最后還半真半假地來一句:“錯誤之處難免,希望讀者批評指正。”有人刻薄道:“明知錯誤難免,干嗎不等改了之后再出,非要給讀者設卡!”自序中當然有感人肺腑的文字,如鐘叔河先生的《青燈集·自序》,我讀到最后兩段,禁不住潸然淚下。
另有一種作序,更加“水”漫金山。情形大多出現在一些大作家給小作者寫的序言上,有的并非出自大作家的親筆。大作家或因為事情太多而沒有時間讀小作者的作品,或者由于內政外交鞍馬勞頓書寫不便,于是雙方達成“協議”或“默契”,由作者自己或作者找另外的人寫好后,以大作家的名義刊出。這種現象,用現在的話說,就叫“山寨”。
在這樣一個“表揚與自我表揚”的時代,在這樣一個“只批評別人不批評自己”的時代,在這樣一個作品研討會已經辦成了“表彰和推薦會”的時代,要想在一篇序言里沒有一點水分,是奇怪的;有,才是不奇怪的。諸君如若不信,就請讀書時留意一下吧。
【原載2012年第4期《文學自由談》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