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一

方小魚曾問木木，為什么把貝殼貼在耳畔能聽見大海的聲音

木木告訴方小魚，那是因為貝殼是大海的愛人，離開了大海，大海日夜呼喚。

方小魚很喜歡木木這個回答。既帶著淡淡傷感又充滿溫暖詩意。她后來問過許多其他男孩子同樣的問題，可他們不是把那聲音解釋為血液流經耳朵在貝殼里產生的回響，就是說成某種噪音的共鳴。

這世上大概只有木木一個人會告訴方小魚貝殼是大海的愛人。

想到這里，方小魚放下行李，掏出手機給木木發了一條短信：她說，我要走了。木木沒有回答。

機場的廣播反復播著，CZ6562次航班準備登機的消息。方小魚嘆了口氣，拔下手機里的SIM卡扔進邊上的垃圾箱。

有些人即便懷著滿腔熱情而努力，無奈情深緣淺，終究無濟于事。

系好安全帶，她在玻璃窗上畫了一個哭臉。鄰座的男生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她對他笑了笑。

這座海平面城市終于要以這樣的方式漸行漸遠。她俯瞰于上空，朝著他的方向說，從今以往，毋復思念。

她的眼圈紅了。

二

一個人要把暗戀堅持八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方小魚也覺得自己這種態度實在匪夷所思。她復讀了兩年才考來這座城市，在上吐下瀉和古怪的方言里堅韌得像一棵樹，她盡可能的以為自己是劉胡蘭，愛情是她必須捍衛的革命。然而，就在她千辛萬苦準備迎來曙光，卻在學校被一個陌生女人攔住，對她軟硬兼施，嚶嚶哭泣，她的信仰崩塌了

那女人是木木的媽媽。有著中產階級婦女標準的打扮，剪裁合身的連衣裙，小巧精致的陽傘，茶色的墨鏡，低調好牌子的高跟鞋。

她在方小魚上課的教室門口等她，一下課就拉住了她。

她帶方小魚去星巴克喝咖啡，和顏悅色，動情曉義的勸方小魚離開他。

她對方小魚說，她會毀了木木的前程。差距太大，將來不會幸福。

她對方小魚說，她其實已經給木木找好了對象，家庭清白，父母雙全。

她還對方小魚說，你要是真的愛他，就應該替他著想。你那樣的情況會拖垮他。

方小魚望著眼前這個女人惶惑不安，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對木木說她喜歡他，那心思就已經昭然若揭地遭到了強烈反對。

他是怎么想的？

她其實并不敢知道。

那天晚上，方小魚還是答應了女人的要求，這答應把自己嚇了一跳。她從小姑娘長成大姑娘，從有陽春白雪的城市搬到了四季曖昧的嶺南。這八年來她心心念念想著的只有一個人，就是木木，然而不等終途卻要退場，竟還莫名輕松。

看來，這世上最痛苦的事莫過于得不到回應的愛情了。

她不想痛苦。要做先轉身的那個。

臨行前，她帶走了木木曾經為她畫過的一幅油畫，名字叫《少年》，一并帶走的還有一張六萬塊錢的存折。木木的母親給她的，木木的母親說：“我知道你不容易。”她咬了咬嘴唇就收下了，清高需要資本，她沒有，她還得生活。

三

等木木發現方小魚不見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他在畫室里吹空調，看著隔壁附中放學的孩子想到了方小魚，他拿出手機給方小魚打了一個電話，約她一起吃午飯，結果，方小魚的手機是關機的，他打了好多個，始終不能接通。他這才想起方小魚昨天發了一條沒頭沒腦的短信給他，說要走。

這是方小魚第一次失蹤，也是最后一次。他跑到宿舍去找她，被告知，她退學了。唯一留下的是一只叫做哥倫布的巴西龜。他當年送給她的禮物，巴西龜的背上還綁著一條紅綢帶。木木便把它抱回了家。

哥倫布在木木家里情緒低落，它拒絕吃任何東西，趴在盆子底部不動彈，木木問哥倫布，你是不是在想你的主人方小魚？哥倫布把頭埋進水里吧嗒吧嗒的張嘴。無限憂傷。

木木嘆了一口氣，八年足以教會一只爬行動物想念，更何況是人？

他用畫筆畫了一幅方小魚的肖像貼在哥倫布的盆子里，哥倫布看了看，竟真的開始吃東西。他又畫了一幅肖像貼在自己臥室，不過，這并沒有讓他高興多少。

方小魚的舍友對木木說，方小魚臨走前見過一個女人，那女人穿連衣裙，撐陽傘，戴茶色墨鏡。

木木知道，那女人是他母親。她趕走了她。這份內疚讓他在郊區，周邊城市，甚至她的家鄉瘋狂的找她，可是這么大的世界，如果一個人不想讓另一個人找到，無論如何是找不到的。她連家鄉的房子都賣了。

木木對母親說，你怎么能這樣呢？她還是個孩子，你讓她退了學去哪里？

母親說，她都已經21歲了，她走時拿了我6萬塊錢。她怎么會還是孩子？

木木啞然。

是啊，她都21歲了，她還懂得走了要拿些補償。

從那天起，木木慢慢開始接受母親給他安排的相親。

這世間的感情一旦扯上錢，都會讓人失望吧，哪怕只是這樣一段算不上什么愛情的感情。

一年之后，木木結婚了，新婚宴上，新娘要木木給她畫肖像速寫，他拿著炭筆涂涂抹抹，可畫出來竟是方小魚的樣子，大家笑他畫得不好。

木木說，我喝醉了，然后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睡夢中想起第一次見到方小魚的情景。夕陽暮色里一個纖細頎長的小女孩。

是啊，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對她說他愛她。

四

木木第一次見到方小魚的時候正好二十一歲，當時方小魚還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對于一個二十一歲的人來說，當然不可能喜歡上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不過出于某種職業的敏銳，木木走到了方小魚跟前。

那天方小魚穿著一套杏白色校服，胸口領結隨著走路擺動，她低著頭，夕陽下，身影被拉得很長。就是那種落寞的神態吸引了木木，他覺得她可以做他的模特。于是他上前跟方小魚搭訕，瑣瑣碎碎說了很多，直到方小魚抬起臉時，他才發現，她原來一直在哭。

木木問，你為什么哭？

方小魚不回答，眼淚還是吧嗒吧嗒往下掉。木木慌張的從包里拿出一張餐巾紙。方小魚接過來擦。那天木木一直陪方小魚走到了她家門口。道別時，方小魚才抽抽噎噎的答應做木木的模特。

他們約好第二天見面。

第二天方小魚來的時候梳著齊劉海，麻花辮，眼睛有一些輕輕的浮腫。卻因為浮腫，更顯出純凈憂傷的美感。木木注意到她的右手臂上纏著一圈黑紗。想問，卻沒敢問。

后來木木才知道，方小魚在那天成了孤兒了。

她的父母借了一大筆錢跟著蛇頭偷渡，結果卻杳無音訊，直等了兩個月才傳來消息，說他們在遠洋的船上被活活悶死于貨倉。

錢沒有了，還欠了親戚朋友一大筆債。家具電器被搬得一干二凈。這伶仃的少年就在放學路上哭泣。

具體欠了多少，木木不知道，方小魚也沒說。

不過，從那天起，方小魚跟上了木木，對木木而言，他多了一個免費模特，對方小魚而言，卻是整個絕望的夏天里唯一一絲慰藉。一個模樣成熟的男孩子愿意帶著她吃飯，和她說話。逗她玩笑。甚至在畫紙上畫她的模樣。有什么比這更好？

那幅畫完成的時候已經入秋，畫里的方小魚扎著麻花辮，劉海平平的蓋在眼睛上方，那幅畫的名字就叫《少年》。

五

木木畢業回家的時候方小魚去車站送他，她跟木木說，她很喜歡他。木木說，我也很喜歡你，方小魚說，不是那種喜歡。木木笑了，木木說，你還是個小孩子。你要哪種喜歡。方小魚說，就是那種喜歡。

那天方小魚執意要木木答應等她長大一點，見到她再決定對她是哪種喜歡。木木被纏得沒辦法，只能說好。然后，方小魚就滿意的走了。方小魚走后開始學起了畫畫，拼命追趕木木的步伐。

八年后她來到這座城市。

方小魚來的時候木木開車去接，她提著大包小包，他發現她長高了，不似小時候那般纖細頎長，有了曼妙的身段。她發現他變得更加成熟，穿衣風格也溫文爾雅。她親熱的走過來，他本想給她一個擁抱，又收了手，時光對少女的雕琢讓他有些尷尬。兩個人找了小酒館吃吃喝喝。有一撥沒一撥的聊著。然后一切就又恢復到了從前模樣。

方小魚開始跟著木木。一起吃飯，一起玩樂，一起畫畫，一起參加周末的短途度假。他們的樣子儼然情侶。不過木木始終沒說什么。方小魚不知道木木喜不喜歡她，木木自己也想不清楚，他陪她度過了少年時代的伶仃，可他總覺得當年遇見她的時候，她還太小，雖然算算兩人的年齡也不過就差了九歲。后來木木常常在紙上畫方小魚，家里擺著一幅又一幅，直到母親警覺起來，母親說，那樣的女孩子，會把你拖垮。她欠下的錢總是要還的。

木木沒有理會，如果他是愛的，錢有什么關系？只不過他還需要一點時間思考。沒想到母親會捷足先登。他甚至都還沒說過他愛她。

六

CZ6562次航班的目的地是西安，方小魚把家里的房子賣掉后，償還了部分債務，她帶著六萬塊錢來到西安，在書院門附近租了一個小店，賣畫。賣自己的，也賣別人的。

西安的天沒有漂亮的藍色，但城樓上響起的撞鐘聲卻常常能給方小魚帶來平靜，她在小店的門口擺上那幅《少年》，出乎意料的是，有很多人都能認出畫中的女孩是多年前的她。齊劉海，麻花辮，他們說，老板娘，你沒有怎么變。方小魚便笑，老了。老了。當然，那幅畫她是不賣的。

方小魚也畫肖像，不過畫來畫去總是喜歡畫同一張臉，同一張臉的童年，同一張臉的少年，同一張臉的青年，同一張臉的老年。她憑印象，憑想象，把那些她錯過的時光全部鋪張在紙上，偶爾竟也有人認出來，說，老板娘，你畫的是同一個人！方小魚就點頭，方小魚說，我畫的是木木。雖然沒有人知道木木是誰。但有很多人喜歡方小魚的畫。她的生意越做越好，在當地慢慢小有名氣，五年后她還掉了父母欠下的全部債務，還剩六萬，是木木的。她想當面給他。

她用了很多時間去參加各地的畫展。希望創造一種相遇的巧合，可每每錯過，她想，也許這就是緣分，她再也見不到他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自己店門口啃蘋果，聽見一個背著背包的女游客在喊一個小女孩的名字為止，那小女孩叫做木小魚。跟她的名字那么相似，小女孩跑到店里，指著她的畫說，阿姨，你畫上的人好像我的爸爸。然后，方小魚就看到了門口站著的木木，他盯著《少年》良久。他抬起頭看見方小魚那雙十年如一日的美麗的眼睛。

他想起一首詩：

“也許，我們的心事總是沒有讀者。

也許，路開始已錯，結果還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