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云很近

這六卷本《賈平凹散文》，賈先生坦誠地為我們敞開一扇洞悉世事的門，我們還有什么理由拒絕走進去，看看高天闊地之間，悠悠白云，離我們有多近，多近！

“今天/時間推開了又一個黎明/你又一次占據了我/百分百的世界/百分百的靈魂”，這是一首寫給心愛女人的詩，寫的時候心情很糾結，感嘆世界上最深沉的不是大海，而是女人的心靈。我把整個自己都拋進去，卻不見泛起一絲漣漪。

后來，我讀賈平凹先生的《西路上》，得知他對一個女人百轉千回的愛戀。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我可能是病了，愛情是一場病。”他帶著這“病”行走在蒼山大漠，讓仆仆風塵麻醉一顆失魂落魄的心。遺憾的是，這“病”如同蒲公英的種子，天風吹蕩，反而散落得滿世界每個角落都是。

昭昭長書，把泛濫成災的相思寫得如此筆墨淋漓，磊磊落落，一下子讓人共鳴。世間的情愛原來你我都是一般模樣。

此后，我對賈先生的散文另眼相看，我幾乎偏執地認為，人言賈先生乃小說大家，我看其散文亦足以笑傲文壇。于是，像期待他小說皇皇大作一樣，期待他散文集子閃亮登場。江西教育出版社在江南草長鶯飛的時候，給了我一個出乎意料的驚喜，一次推出六卷本《賈平凹散文》，分別是《一蓑煙雨任平生》（卷一·行走）、《矮紙斜行閑作草》（卷二·風雅）、《晴窗細乳戲分茶》（卷三·名物）、《世事洞明皆學問》（卷四·人事）、《人情練達即文章》（卷五·文牘）、《君子贈言重金石》（卷六·序跋》，賈先生的散文作品幾乎盡數收錄。

賈先生的散文寫人物，狀美景，抒心緒，展風情，內容浩瀚。社會人生的獨特體察，個人內心的情緒變化，偶然感悟的哲理懷思，妙手偶得皆是文章。散文娓娓道來，從容不迫，不炫耀，不張揚，文字樸素，韻味悠長，充滿著哲理的火花，充滿著人情味、鄉土味、禪思味。

讓哲思充滿禪味，這是賈先生散文里多種人生況味的獨特一味。賈先生的散文題材有意無意遠離時代的浮華與喧囂，呈現出偏遠邊地的古老與樸拙的特點。這是他個性使然，“灰色”與“暗調”一直是他心河中涌動的一股濁流，靈魂中翻飛的一只蝙蝠。如他所言：“我說不清我是個什么樣的人物：得意時最輕狂，悲觀時最消沉，往往無緣無故地就憂郁起來了……”這樣的心境，一般人或者像魯迅先生《自嘲》詩言：“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又或者像林青霞《只記今朝笑》所唱：“滄海一聲笑，白云飄呀綠水搖世界多逍遙。”賈先生卻選擇行走，在行走中記錄山花水月、夢影風云，一顆敏感而寬厚的心尋求詩意地棲居。這種心緒，他在《他回到長九葉樹的故鄉》中，以他散文中少有的奔放直抒胸臆：“九葉樹在等待著他。一個世紀，兩個世紀，四百五十個反反復復的歲月，等待似乎是太長久了，太寂寞了。”他失望于城市，鐘情于鄉土，愿意行走于鄉村和山野，大漠和河流，去做精神漫游，去尋找靈魂的歸宿。

這時候的賈先生應該是不快樂的，或者是不太快樂的。正像西班牙詩人阿萊桑德雷在一首題為《火》的詩篇中寫道：“所有的火都帶有激情，光芒卻是孤獨的。”賈先生出發前帶著火的激情和孤獨的光芒。

同樣的路，不同的人走過后收獲完全不同。這看走的人帶著什么樣的情思。賈先生行走后是尋求精神釋放和靈魂消解的。他筆下的這個過程，就是一種禪思的過程。

一位學者，向禪師請教解脫煩惱之法，禪師半天沒有說話，隨后慢聲慢氣地說：“我能問你個問題嗎？”學者趕緊說：“當然可以。”禪師又瞅了他一會兒，問道：“有誰捆住你了嗎？”學者先是愕然，然后回答:“沒有啊？”禪師笑了：“既然沒有人捆住你，又談何解脫呢？”禪師于是進而說：“什么是快樂？把不快樂放下，就是快樂！”還是說賈先生的《他回到長九葉樹的故鄉》，這種心靈參悟和靈魂的釋放體現無疑。在拜謁九葉樹后，文末賈先生寫道：“他從九葉樹下走開，他走出大山。他有了決心和勇氣，要花上他全部的力量，以血液，以生命，即使后半生寫出一首詩，那就是對九葉樹寫的，他要以這詩號召，使天下人都應該到這兒來，尤其是那些鬧市里有苦悶的、煩惱的、消沉的、空虛的、無聊的人，都來吸吸這里的新鮮空氣，都來看看這天地大自然的風光，都來重新發現和認識每個人的‘自我’。”

賈先生以超常認知和感應式思維，創造出山花水月、夢影風云的審美意象世界，使其散文具有空靈的詩意和隱逸的禪性。讀《四月廿三日游太湖》《白藤湖夢憶》等，你能體會到 “綠楊芳草春風岸，高臥橫眠得自由”“有緣即住無緣去，一任清風送白云。”讀《靈山寺》《仙游寺》，你能體會到“若在世間即有佛，若無世間即無佛”“而今得個休歇處，依然是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正是在對自然的靜默觀照中，賈先生領略著人生的哲理和生命的真諦，并把這一份寧靜恬淡溶入心靈深處。

當下我們，都有一段需要參悟的心經。人越貼近地面行走，內心就越踏實。正如賈先生在散文中所說：“萬般的煩惱未能一推了之，生命的塵埃卻愈積愈厚了。”在塵埃里尋找快樂，越是接近塵埃，越是能體會泥土的珍貴，鄉土的氣息；越是閱盡人情的冷暖，世間的悲歡，越是知道在堅硬的世界里，我們，看云很近，看人很遠。

好在，身雖未動，心能很遠。以當下為圓心，以思想為半徑，思想有多遠，人生的空間就有多遠。

我們沒有行走在高山大漠，但內心一樣可以海闊天空；我們沒有漫步在幽谷清溪，但內心一樣可以平靜如水；我們沒有置身于市廛江湖，但內心一樣可以五味雜陳；我們沒有體驗過榮辱沉浮，但內心一樣可以潮生潮落。這六卷本《賈平凹散文》，賈先生坦誠地為我們敞開一扇洞悉世事的門，我們還有什么理由拒絕走進去，看看高天闊地之間，悠悠白云，離我們有多近，多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