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分子在沙皇俄國是具有社會和文化雙重含義的概念。俄國知識分子常扮演政權的反對派角色,他們以手中的筆為武器,不憚于公開表達自己的真實想法且以此自豪。稟承了這一傳統的舊俄知識分子在蘇維埃制度下依然故我。
正如別爾嘉耶夫的自白:“我在蘇維埃共產主義制度下生活了五年,所有這五年里我最突出的特點就是道德上的不妥協。可以說,在這段困難的時間里我從未背叛自己。我甚至為自己生命中的這幾年而驕傲,并視之為我履歷上特別有尊嚴的一段。”但這種道德上的不妥協,讓他最終失去了自己的祖國,走上顛簸的異鄉流放之路。
如果說在“哲學船事件”中被驅逐的知識分子有共同點的話,那就是他們的觀點與意見都被認為與列寧的觀念沖突。他們多是保守主義者和宗教信仰者,堅持認為如果一個國家進行激進的社會改革,完全擯棄傳統的和宗教的道德價值觀,那么這個社會必將走向歧途。
反抗
1922年被驅逐的知識分子中,人數最多的是高校教師,包括數名大學校長。除了烏克蘭幾所高校外,還有俄羅斯最著名的莫斯科大學、彼得堡大學和喀山大學。國家政治保衛局的指控是:“大學生和反蘇教授在高等院校進行反革命活動主要有兩個方面:要求高校‘自治’及改善教授和學生的物質條件。”
教授治校一直是沙俄后期各大學孜孜不倦的追求。但來之不易的自治權僅維持十余年,俄羅斯的高校就遭遇無產階級專政。“職業技術學校及高等學校管理總局”擬定新的“高等院校條例”,對高校原有的自治權加以限制,撤消選舉產生的校長,改為任命制,取消高校教師委員會對學校的管理權,由大學生、工會以及“職業技術學校及高等學校管理總局”的代表共同組成高校管理機構,按照階級原則進行招生。高校還附設工人預科系,對工農子弟入學提供優惠條件,對資產階級出身的學生數量加以限制。接著,當局又通過改組,摧毀了一些人文院系,逼走了部分教師,同時懷揣黨員證的紅色教授滲透了進去。
經過一番改組后,大學教學秩序遭到嚴重干擾,這引起高校教師的不滿和反抗。他們起初力求自救。莫斯科高級技術學校亞興斯基教授在1920年發起成立了“科學工作者職業聯合會”,對學者給予力所能及的幫助。莫斯科各大學的教師也積極參與其中。高校師生向最高領袖遞交了請愿書,莫斯科大學就曾遞交四次而不得接見。
1921年秋冬,高校師生的反抗發展為罷課。莫斯科高等技術學校反對更換學校領導,對抗尤為激烈。列寧在境外的俄國僑民報紙上看到該校教師罷課的消息,并于1922年2月21日致信加米涅夫和斯大林:“如果情況屬實,一定要解聘20名到40名教授。他們是在愚弄我們。應周密考慮,做好準備,狠狠地打擊。”
除了人文學科的知識分子,其他專業人士也一直在積極地參與社會生活。實行“新經濟政策”之后,工程師、醫生、農藝師等職業行會團體恢復活動。1922年3月,第三屆農藝師代表大會召開,著名農業經濟學家布魯茨庫斯、康德拉季耶夫、恰亞諾夫等在會上發言反對國家對農業的干涉,支持發展個體經濟。同年5月,第二屆全俄醫生代表大會提出了“完全民主”和建立獨立工會、出版機關刊物的要求。
打擊很快就來了,組織參與罷課的教授們無一例外地上了“哲學船”。
黑名單
國家政治保衛局從1922年7月至8月草擬的各地反蘇知識分子名單及其分類,與知識分子在蘇維埃制度下生活的積極程度基本相符。
這些名單的編就遵循了國家政治保衛局于1922年6月向俄共(布)中央政治局提交的“關于知識分子中的反蘇團體”的報告。該報告認為,知識分子在高等院校、各種協會、私人出版社、行業代表大會、合作社、托拉斯和商業機構中以及在宗教問題上進行層出不窮的反蘇活動。高校師生爭取“自治權”的活動也被列入其中。
1922年6月8日,政治局通過關于這一報告的決議,決定由職業技術教育管理局、國家政治保衛局和中央組織局的代表組成委員會以研究對策。同時責成加米涅夫、庫爾斯基、溫什利赫特組成專門小組,以最終審查“敵對知識分子團體中應予流放的上層人物名單”。
7月13日,加米涅夫和溫什利赫特小組向政治局遞交了草擬的流放名單和有關驅逐知識分子的建議。7月20日,政治局再次審議驅逐行動的籌備工作,認為加米涅夫、溫什利赫特小組擬定的名單還不夠長,證據的說服力也不充分,又責成三人小組再用一周時間補充,同時著手關閉了一系列刊物。
8月3日,烏克蘭國家政治保衛局拖延多時終于提交了經省人民委員會、省教育人民委員會認可、烏共(布)中央執委確認的“從事反蘇活動的高校教師和社會活動家名單及其身份鑒定”,這一名單涉及人數多達77人,并于8月9日,得到俄共(布)中央政治局委員會決議通過。
8月10日,俄共(布)中央政治局確認了莫斯科和彼得格勒的驅逐名單,建議對名單上的所有人進行搜查并逮捕有隱匿危險者,其余的則監禁在家中。同一天,“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關于行政流放的決議”通過。
被列入黑名單的人們,來自各個不同領域。“莫斯科積極反蘇知識分子(教員)名單”上分別是莫斯科大學、莫斯科高等技術學校、農業學院、喀山大學等高校的教授、3月至5月期間擅自聚會的考古學院等三個小組、文學家小組、“海岸出版社”相關人員以及農藝師、合作社業主、醫生小組。“彼得格勒反蘇知識分子名單”包括列寧在信函中提到的各雜志的編輯作者16人,其余的則分別編入教授聯合會、文學家小組。
而“烏克蘭反蘇教員與社會活動家名單”囊括了哈里科夫和奧德薩僅有的幾所高等院校的教師——從教授到助教,還包括哈里科夫理工學院校長、人民教育學院兩任校長和醫學院兩位副校長,基輔名單則主要是醫生、工程師、律師等專業人員。
由此看來,反蘇活動似乎遍地開花,無孔不入。這不禁讓人好奇:一個新興政權面對如此洶涌的反對浪潮,卻理直氣壯地宣稱自己是代表人民的合法政權,這需要何等強大的邏輯!當然,氣壯乃源于手中強大的武器——國家機器,而反對者卻只有一張嘴和一支筆。
兩個中心
高校的師生們面對教學秩序被擾亂拍案而起,但其他舊知識分子的反抗則溫柔得多,如別爾嘉耶夫所說:“我與共產主義展開的斗爭不是政治的,而是精神的,是反對它的精神、反對它對精神的敵視的斗爭。”
“十月革命”后的兩三年里,俄羅斯城市居民面臨前所未有的艱難歲月:水電、采暖和食品的供應都極其緊張,老一輩知識分子貧病交加,一個接一個死去。社會學教授索羅金回憶那段時光時不無辛酸地寫道:“教師會議現在幾乎成了給我們的同事開的追悼會。有一次,在結束這樣一次會議時,校長施姆科維奇對與會者黑色幽默了一下:‘先生們,我誠懇地請求你們不要那么快死。你們去另一個世界,給自己找到安寧,但給我們造成多少麻煩啊。你們知道嗎?要給你們保證棺材有多困難,沒有馬匹運你們的遺體去墓地,為了你們的安寧掘一個墓多貴呀!請首先想想自己的同事,爭取盡可能地拖延時間吧。’”
就在這樣艱苦的日子里,知識分子們還能找到屬于自己的世外桃源。在“蘇維埃莫斯科哲學以及整個精神生活的中心人物之一”別爾嘉耶夫家的客廳,每周二都會舉辦座談會,而且常吸引來很多莫斯科人。“有時我們的客廳里人數多得都裝不下,不得不坐到隔壁房間去”。人們坐在點著煤油燈的茶桌旁繼續討論歷史哲學和文化哲學。
從別爾嘉耶夫家客廳的聚會中衍生出了旨在“保護和發展俄羅斯精神文化”的精神文化自由學院,由別爾嘉耶夫倡議成立并自任院長。學院組織課程班,開設研討課。由于學院沒有自己的校舍,公開報告在高級女子學校做,課程班和討論班則常常在熟人掌管的一些蘇維埃的機構里進行。課程完全對外開放,聽課的人形形色色,包括永遠坐在第一排的契卡奸細。公開報告的聽眾更人滿為患,以至于有一次女子學校行政部的人不得不提醒小心課室的地板坍塌。
莫斯科人另一個“心靈庇護所”是作家奧索爾金聯合幾個老朋友創辦的“作家書屋”。每人出一份錢,通過各種途徑或購買或搜集到真正具有文化價值的書籍,整理好擺上書架,然后各司其職,書店就開始營業了。別爾嘉耶夫、作家扎伊采夫等知名人士先后成為書屋的“股東”和店員。漸漸地,“作家書屋”變成莫斯科又一個文化中心。
斯捷蓬每次從鄉下來莫斯科的時候,都要去作家書屋看望在那里做買賣的老朋友,順便也和別爾嘉耶夫討論哲學。在那艱難歲月里,書屋不僅為股東提供了物資保障,也為眾多愛書人提供了交流的場所。無論什么時候去,那里都有很多人。雖然是書店,但交談比生意要活躍得多。顧客們都溫順地等著旁聽討論會,有時也怯怯地加入到爭論中來,多半是大學生、宗教-哲學協會的會員或文學藝術小組的參加者。也許,來到“作家書屋”的客人當中有不少契卡的奸細,可大家都習慣了這種布爾什維克式生活。
但是好景不長,針對知識分子的武器很快就磨利了。彼得格勒最活躍的雜志《經濟學家》《思想》被列寧點名批評,其編輯作者都上了黑名單;別爾嘉耶夫等人出版的文集《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與“歐洲的沒落”》被列寧稱為“像是‘用寫作為白衛組織打掩護’”,作者連同出版它的海岸出版社被一鍋端。那些工程師、醫生和農藝師們則作為非布爾什維克的其他黨派而獲得了“哲學船”的船票。
作者為俄羅斯思想文化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