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朋友說我的專欄是“憋著笑的人在裝模作樣談正經”,我說你的評價讓我想起了新華社的通稿“秋風送爽,丹桂飄香”,或者《人民日報》的社論“不是春光,勝似春光”。
總之,我認為是在夸我,差點熱淚盈眶。不過這期,我準備談點感傷。
大家都知道11月8號是十八大開幕的日子,但很多人不知道這天還是沒資格“全球矚目”的中國記者節—不少同行自己都忽略了,沒忘的,估計也是在領導的勉勵下,過一個“忙碌而有意義的節日”。
這是時間上一次簡單的巧合,但中國政治和新聞的緊密關系卻肯定不是巧合。
中國的記者,是最尷尬的群體之一:媒體的功能之一是為了讓權力受到監督—執政黨的最高領袖說過,要“搞好輿論監督和保障人民知情權”;但記者在監督權力時,又往往要依靠另外的權力給予的支持和配合。
于是一個奇怪的邏輯是:我們要監督政府,所以我們得有更多政府的朋友。
一次我去某省做一個官場監督稿,事先獲得了該省領導的認可。隨后,我以“領導客人”的身份獲得了一路綠燈—沒人敢對我的提問躲閃,一個試圖隱瞞的縣長被市委書記直接打電話勒令接受我的采訪,當地官員全程陪同配合,細致到每天早晨準時敲門叫我吃早餐。
稿子后來揭露了該省官場的種種不作為。但我知道,揭露的前提,都是一個開明領導的默許和支持。
事實上,有關政治與新聞之間關系的困惑經常會跳出來。我多次參加兩會后的總理記者招待會,幾乎每次總理走后,臺上他留下的紙張甚至濕巾,都會被同行沖上去當紀念品拿走。很難描述當時的感受,但在領導人都杜絕了“個人崇拜”的今天,估計總理也希望得到的是記者平等的尊重而不是狂熱的追星,因為領導也是“人民公仆”。
對中國記者來說,困惑遠不僅如此。
有一年記者節,新聞出版總署舉行了一次座談會。當年“記者被打”頻繁,作為主管部門的版署覺得要給予重視。參會的除了官員和媒體老總,我是唯一的一線采編代表,輪到我發言時,心想說得直一點頂多落個“基層同志覺悟低”,不至于有啥大事。
我說記者被打是外界的侵權,但更厲害的是體制內的扭曲:媒體現在是“事業單位,企業化管理”,經營困難的報紙慫恿自己的員工去收采訪對象版面費,回頭出了事卻被報社一句“個人行為”而丟棄—你不能掙錢的時候讓記者“開動腦筋”,出事了就說自己要“堅持原則”。
而某些地方司法機關(這是過去多年“記者監督”的重災區),對記者往往下手極狠,以實際上早名不副實的“事業單位員工”的名義按照公職人員的標準判處記者“受賄罪”,“受賄”幾十萬的記者比受賄幾千萬的官員判刑都重—我說自己說得不算好,但更多的還沒說。
其實我記憶更深刻的是另一件事(我特別喜歡這個句式,每次都用):幾年前我追尋一個貪官的發跡史,寒冬凌晨守在樓下堵其家人。瑟瑟發抖中,接到朋友短信:“快看電視《馬大帥》,正到精彩處。”
當時的我,對該短信甚覺無聊。多年后才明白,其實深夜蹲守采訪對象和窩在沙發里看《馬大帥》,都很重要。
是的,我們總在報道這個國家的革新或奮起,卻往往忽略自己的欣喜和憂傷;我們的筆下總是“政治日新”,但我們的身后,也應該“生活如常”。
所以,在今天,這個記者節和十八大開幕相遇的今天,我加著夜班,看著窗外璀璨燈光,祝福所有奔波在會場或同樣奔波但進不去會場的同行—不管你們在哪里—愿大家在加完班走完夜路之后,都能回到溫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