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說,權莉后來瘋了,這不是事實,她沒瘋,只是偶爾有點歇斯底里。
那時,我19歲,在一家制藥廠做包裝工,和權莉在一個流水線上。
權莉是一名烈屬,這個詞很多年輕人可能聞所未聞,必須簡單解釋一下,烈屬,是“烈士家屬”的簡稱,也就是說,權莉的親人中,有一位,或者說,至少一位,為國捐軀了。
為國捐軀的不知道是她的父親還是她的丈夫,這一點直到我離開那家工廠也沒弄清楚。她當時還不到40歲,如果烈士是她丈夫……也真夠難熬的。有一次,我已經接近確認烈士是她丈夫了,因為她說過“我一個人要養活爸爸媽媽公公婆婆,還有兩個孩子,工資又低,又沒積蓄……”但幾個月后,她又說過一次“我爸爸死得早,不然……”
開始,權莉在工廠里頗受尊敬,我覺得這是應該的。但她的話總是前后矛盾,其他同事卻似乎習以為常,不知道是沒人當一回事,還是覺得不關自己的事,不愿意管。那個時候大家的日子過得都很一般,人們更愿意把心思放在如何養家糊口上,對其他人的事不是特別在乎。
權莉唯一的愛好,就是找廠長,要求加工資,關于她一個人養活一家人和她爸爸死得早的話,都是在跟廠長哭窮的時候說的。而她找廠長十次,八次都能如愿,工資很快從每天1.24元漲到2.02元。
這樣,大家都很不爽。我們的工廠是個“大集體”——當時,工廠分為三種:第一種是國營企業,后來叫國有企業,里面的工人捧的都是“鐵飯碗”,旱澇保收;第二種是集體所有制,是街道、各類機關自辦的企業,簡稱“大集體”;第三種是剛剛興起的“個體戶”——工廠利潤有限,權莉的工資不停上漲,其他人當然不滿,于是便有閑話。
閑話,就是那些若有若無,不時飄進被傳閑話者耳朵里,但又很難查證的那些話,反正都不是好話啦。
權莉變得有些神經質,總是左顧右盼,東張西望,看見兩個人耳語,就覺得是在說她,便沖過去質問,由質問而喊叫,由喊叫而咒罵,最后甚至揚手威脅要打,有一次還真打了……大家也只好忍氣吞聲,一哄而散。
大家心里不爽,但對她又沒什么辦法,只好不停到廠長那里抱怨——廠長也不爽,如果你是廠長,有人一亮烈屬證,說自己家人為國捐軀,你就得給她加薪,就知道那是什么心情了。
最后廠長終于開始行動,他帶著幾個正式工,找權莉“談判”。
廠長說,權莉,你的工資不能再漲啦。權莉說,我是烈屬。廠長說,大家不爽啦,我一定要采取措施。權莉說,就是不能降我工資。廠長說,你不能對人歇斯底里。權莉說,我要加工資。廠長說,大家不相信你。權莉說,我要加工資。廠長說,大家集體討論,要在你的座位裝一個籠子。權莉說,我要加工資。廠長說,你得在籠子里上班。權莉說,我要加工資。廠長說,籠子要鎖上,這樣你就不能到處亂跑,威脅其他人了。權莉說,我要加工資……
于是,大家達成了協議,廠里定期給權莉加薪,而權莉必須坐在籠子里,只伸出雙手做事。
終于相安無事,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幾十年后,貴刊主編假借布什總統總結這件事時說了一句話:“人類千萬年歷史,最偉大的貢獻,不是令人炫目的科技,不是大師們的經典著作,而是實現了一個夢想,就是把權莉關到籠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