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一個下午,在北京西郊,詩人朋友給我看意大利畫家莫蘭迪(Giorgio Morandi)的畫冊。那房子灰落落的,配一個興致勃勃、泛出奶油黃的朋友。所有好朋友都應當是奶油黃的,我們就這樣比莫蘭迪亮一點點。一頁頁欣賞過后,我們把整本畫冊劈劈啪啪快速連翻,這是我們自己發明的、體驗一位畫家整體色調的方法。
莫蘭迪畫作上的小瓶子、小罐子,撞來撞去(他一生大部分畫作內容都是家里的數只瓶、罐和碗),因為它們像正在靜靜溶化的奶酪,所以并沒有叮叮咚咚。
海子寫日子鳥一樣亂飛,而我們那時的日子是大塊奶油將溶未溶,我在等畢業,而朋友,干脆連學都沒上。一年迭一年地過去了,要溶化的,還都在后面,我走在前后之間波浪的痕跡里,并不覺得有過波浪。
十年后的一個下午,在香港西貢,新認識的朋友也給我翻開莫蘭迪的畫冊,一頁頁不同深淺的土黃、豆綠、舊的粉色。“我大學畢業時畫這幅畫,想畫安靜的色彩,老師就給了我他的畫冊,讓我去感受。”他的畢業畫作果然是豆綠、舊粉、深可可色相配,但用色更干脆也更夢幻,形式更廓落。作為一個行為藝術家,他的畫并不多。
十年之間,一個氣泡般的上午,我在意大利博洛尼亞(Bologna)的莫蘭迪美術館,靜靜看他的畫。比記憶中的書頁更明澈,鮮和美,其實說明澈也不對——這只是相對印刷品的灰沉而言,實則是似明還暗。色彩意欲沉溺,瓶子卻就此躍動,帶它返回明澈的安靜中來。莫蘭迪受過塞尚靜物畫的影響,但相對塞尚苦心求索,莫蘭迪多些無所謂,或者說童心(一輩子畫小瓶子本身就很童心)。
塞尚苦、厚、執著,迷戀自然中古典主義的秩序的挖掘,他后期晶體般的風景是在苦和厚里一點點泌出來的;而莫蘭迪無論結構還是色彩,都更通融,可以移動,甚至正在移動。他的古典是喬托式的——清朗中飛升著的未必飛升,在地的也未必在地,莫蘭迪畫里的瓶子頂端也不覺得是頂端,有陰影的腳下也不覺得是腳下,都是心靈溶融的瞬間的“在”——且這瞬間不開始也不結束。他畫中形體上的不沉重的沉淀,也令人想起喬托,而非他早期曾有過聯系的基里柯等人的形而上派。
我還發現了之前沒看過的莫蘭迪的風景畫,并立即愛上它們。這些在光線中歸納著結構的風景畫,更多是因為亞平寧半島北部山谷的風光本身就高度幾何化,圓樹冠、扁屋頂、渾圓的山谷……到處都像綠奶酪模型,景物們可以互相流動,日復一日地靜中自作樂。
說來也怪,香港西貢的朋友和北京西郊的朋友,從面容喉音到笑,甚至說到興奮處微皺眉頭,竟似極!只是一個講粵語,一個愛跑西藏。于是暗想著,當初要是莫蘭迪見好朋友時也畫畫,或許也會像十年前下午的我們那樣,從舊粉色中,盡著珠片的潔光閃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