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沒有人會覺得,下面這段話有驚悚的意味——十年前,他是小說家,十年后,他是編劇,但完成這個轉變和即將面臨這個轉變的人,都知道話語之下隱藏的是什么,那是一座冰山,一頭巨獸,是時代的刀鋒。
十年前,我知道W的時候,他是中國最出色的年輕作家,長篇小說剛一問世,已被預言將進入經典的行列,剛剛興起的網絡聊天室里,許多女性ID借用他小說中女主人公的名字。他的身世在作家圈子里流傳——他的家世,他父母的職務,他在25歲前完成的傳奇。
我見過他兩次,第一次是在中國作協的青創會上,我去探朋友,見到了他。那時,距他上一部長篇出版,已經過去了四年,四年時間里,他幾乎毫無音訊,我自然問了那個問題,下部小說什么時候完成?我已經忘了他的回答,但三年后第二次見面,我知道了真正的答案,官場地震,殃及他父親,老人離開崗位,開始從商,受騙,欠下巨債,他丟下小說,寫劇本償債,直到將天文數字的債務還清。這看起來是一個《讀者》式的故事,卻有保羅·奧斯特那些心如死灰的小說的后果,他從此再沒寫過小說,偶然寫點兒微博,重溫小說和隨筆的語感。
第二次見面時,他是某影業公司的簽約編劇,隨劇組出來采風,一路上的談話,都和電影業有關,票房、院線、審查、“圈內電影人吐槽馬甲”到底是誰,適逢《失戀33天》上映,首周票房驚人,談話又轉向鮑鯨鯨、滕華濤,以及劇本的流轉過程。這是標準的電影人談話。但他在知道我的寫作狀況后,嚴肅地對
我說,別再寫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別再“貶
損自己”。我們都曾視那種寫作——傳統意義上的寫作為故鄉,都在建議對方重返故鄉,卻始終不敢碰觸問題的核心——那個故鄉已經回不去了。
他成為編劇,其實不是因為家庭變故,而是因為,“閱讀”和“寫作”正在退場——不,不是紙書和紙書閱讀的退場,而是閱讀的退場。
盡管,這不是個好的選擇。巨大的文字量,無休止的修改,不靠譜的影視公司,拖欠稿費,永遠拿不到的尾款,以及微小的署名可能……朋友B,應T衛視旗下公司之邀,為他們寫了一部科幻愛情劇,“科幻+愛情”!這簡直是個不可能的任務,整整八個月,他就耗在這部戲上,最終,那邊不肯付稿費,還要他繼續修改,不修改就告他,他沉痛到笑了:“你們去告吧,快點兒去吧!”朋友R,接了一部電視劇,開場就修改了三十次,寫作過程中,身上出現腫塊,醫院誤診為癌癥,接受荒謬的化療的同時,他繼續寫和修改。
這些劇本,未必都能投拍,未必都會上映。我們這個時代最好的編劇蘆葦(代表作《霸王別姬》、《活著》、《秦頌》、《瘋狂的代價》),在過去十年里,一共寫了十四個劇本,最終拍成電影的只有一部《圖雅的婚事》,未來,或許還能加上《白鹿原》。而W去年一年一共寫了四個劇本,只有一部拍成電影。有知名制片人透露,每年送到他手上的劇本不下200部,最終能拍成電影的不超過5%。
而在W看來,最大的糾結,來自于轉身成為編劇的作家,要推倒寫作訓練樹立的那套標準,那個標準不適用于電影,是和電影對立的。他甚至認為,影像其實不需要依賴文本,影像已經改變了人的思維方式,影像的表達已經自成體系,這個時代,“人人都先于藝術品來到了藝術的結果,影像的力量大于文字的力量。”他必須推倒原來的自己。
美麗,且瀕臨失敗。但每個人都沒有想像中那么驚慌,只是偶然想起《亨利和瓊》的結尾:“這種痛苦的消失,我竟然如此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