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效應

題記：據說，南美洲亞馬孫流域熱帶雨林中的一只蝴蝶輕輕扇動幾下翅膀，竟然引起了美國得克薩斯州的一場龍卷風……

一

唐小銳怎么也沒想到，一只小小的蝴蝶居然惹出了那么多的麻煩。

上完星期天下午的最后一個培訓班，小銳的腳步頓時輕快起來，下樓梯的步子是一蹦一跳的。也難怪他這么高興，才上小學四年級，媽媽卻已經幫他把每天的日程都安排得滿滿的了，學這學那，說是不能輸在起跑線上。

這個培訓班開在一個叫“羅馬假日”的新建小區里。進了小區你就感覺像到了浪漫的異國他鄉，一條小河從帶尖頂的樓宇間蜿蜒而過，清清的河水把道路邊的花花草草滋潤得生機盎然。被陽光照射到的樹葉亮晶晶的，葉片興奮得東搖西擺，好像在慶賀唐小銳一天的忙碌即將結束。

趁著等媽媽來接他的空閑，唐小銳站在路邊細細地觀賞久違的春光。忽然，有一只蝴蝶從他眼前飛過，小銳驚呆了，他還從沒有見過這樣漂亮的蝴蝶。那是一只渾身碧綠的大蝴蝶，飛行時翅膀一會兒變成藍色，一會兒又變成了紫色，上面還有星星點點的橘色斑紋，像一只只小眼睛在對著小銳使勁地眨。小銳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朝蝴蝶跟去，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可蝴蝶飛飛停停，停停飛飛，仿佛在和小銳玩游戲。小銳拼命追趕，恨不得馬上就把蝴蝶捉住。可跑著跑著，在一幢樓的拐角，那只蝴蝶就像變戲法似的沒了蹤影。

唐小銳懊惱極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跑出了好遠，遠到已經離開了媽媽每天來接送時目力所及的地方。他東彎西繞，急急地奔回原來的地方。果然，媽媽早就急得在打電話了。補習班的老師在電話里一定也很緊張。他剛想跑過去，媽媽的眼睛就望到了跑得氣喘吁吁的小銳。媽媽抱歉地對著電話說：“哦，不好意思，不麻煩您了，我找到他了。”

二

媽媽的汽車在小區出口處被保安攔住了，媽媽開了車窗。

坐在后排座位上的小銳還在想著剛才的那只蝴蝶，緊張、興奮中帶著些許的無奈與失落：“多美麗的蝴蝶啊！要是抓住它，明天帶給孫雨菲看，她一定會很喜歡的。”

橫著的欄桿一直沒有抬起來。媽媽的嗓門開始大起來：“我才進來一會兒，你憑什么要收錢？”

“對不起，我們小區規定，車輛進入超過十五分鐘要收費兩元。”小銳聽見保安在耐心地給媽媽解釋。

“可是，我才進去一會兒啊！”

“我們的記錄顯示你已進入小區十八分鐘了。”保安繼續彬彬有禮地說著。

“有那么久嗎？”媽媽忿忿不平，“我憑什么相信你？你們的表是不是壞了？我就進去接個孩子，能用那么長時間嗎？#8943;#8943;”

后面已經有汽車排起了隊伍，幾位性急的司機開始猛按喇叭。小銳聽得腦袋發脹，耳邊好像有無數只蜜蜂在“嗡嗡”地叫。

世界一下子嘈雜起來。

可媽媽還是絲毫沒有罷休的意思，她似乎一定要把在里面的具體時間搞個清清楚楚，就像每天她在單位做的賬本，絕對不允許有一絲差錯。媽媽是個對數字敏感的會計。

小銳不知道該怎么辦，就生起自己的氣來，都怪自己光想著追蝴蝶，把時間給耽擱了。他輕聲地說：“媽媽，我餓了，咱們趕緊回家吧！”

媽媽狠狠地瞪了小銳一眼，不情愿地從包里翻出了兩枚硬幣，隨手朝車窗外丟去。小銳看見那兩枚硬幣在空中畫出了兩道弧線，一枚被保安接在了手里，另一枚沿著路邊的水泥道邊沿滾了開去。

保安沒去撿地上的硬幣，只是一聲不吭地開閘放行。被堵著的車隊終于一輛接著一輛駛出了大門。

在媽媽將車子開出大門的一剎那，小銳回頭瞥了一眼那位保安的臉。這一瞥，頓時讓唐小銳的心狂跳起來，那位認真的保安竟是同桌孫雨菲的爸爸！

三

星期一，唐小銳覺得自己的心里就跟身旁的座位一樣——空落落的。同桌孫雨菲竟然一整天都沒來上學。

早晨踏進校門，唐小銳就一直在擔心，等一會兒見到孫雨菲該怎么和她打招呼，要是讓她知道了自己的媽媽昨天是那樣對待她爸爸的，他們之間就做不成朋友了，說不定孫雨菲從此就不再理他了。

進了教室，小銳看到孫雨菲的座位上沒人，不由松了一口氣。可是慢慢的，全班的同學都到了，孫雨菲還是沒有出現。小銳不由得著急起來，孫雨菲怎么啦？她不來，會不會和昨天下午發生的事有關呢？

唐小銳去過孫雨菲家。

那天，學校組織給貧困學生“獻愛心”的活動，李老師把唐小銳喊到辦公室，告訴他放學后要帶他到一個生活有困難的同學家去家訪。李老師沒說那位同學是誰，等到了那里，看到了那個胖嘟嘟、扎著兩根馬尾辮的小女孩，唐小銳才知道，一直坐在自己邊上的孫雨菲竟然生活得這樣艱苦。

一間租來的小房子，窗戶是用報紙糊起來的。走進去，里面黑黑的，小銳睜大了眼睛才隱約看見靠墻有一張床，門口有一張小桌子，這幾乎就是屋子里全部的家當了。沒有寫字臺，沒有電視機，沒有洋娃娃#8943;#8943;床底下，各種雜物塞得滿滿當當。孫雨菲的爸爸個子高高瘦瘦，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樣子，一個勁地給老師賠不是：“李老師，真不好意思，屋子太擠了，都沒法請你坐下#8943;#8943;”

唐小銳代表全班同學給孫雨菲送上了一雙運動鞋，接過鞋子的一瞬間，小銳發現孫雨菲肉嘟嘟的小手在微微顫抖。小銳的眼睛往下看時，才發現孫雨菲腳上穿的還是那雙老式棉鞋，鞋面的花紋都已經看不清楚了。

李老師感慨地說：“你們父女實在太不容易了，從大山里來到這兒打工，雨菲媽媽又不在身邊，很多事都要靠她自己。不過你家雨菲很要強，成績也不錯，你放心吧，在學校里我們會照顧好她的！”

孫雨菲的爸爸臉上露出了一點笑：“謝謝老師，雨菲讓您多費心了！”

再見到孫雨菲時，唐小銳的眼神就有了一種恍惚的感覺。許多原來想不明白的事情似乎有了答案。就在上個月，小銳對孫雨菲說：“你那破書包用了多少年了？該換換啦！”雨菲什么都沒說，瞪了小銳一眼，小銳嚇得吐了一下舌頭，再也沒提過換書包的事兒。

孫雨菲在班級里絕對算得上是個另類，每天就敢那么邋邋遢遢地來到學校，頭發有時亂蓬蓬的像一堆草，衣服兩三周過去還是那一身，甚至有幾次小銳聞到她身上一股酸酸的味道。雖然同學們大多不喜歡和孫雨菲玩，說她是鄉下來的，可小銳卻不以為然，甚至，他對孫雨菲還打心眼里佩服呢。比如，孫雨菲的作文就寫得特別好，有一回李老師讓大家寫一篇自己家鄉的文章，孫雨菲的作文被老師評了個“優”，并加了五顆五角星。小銳羨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孫雨菲這樣描寫她的老家——

雖然現在我住在城市，但我心里的家鄉卻是那青青的大山。城市里漂亮卻太吵鬧，大山是那樣寧靜，而你卻不會覺得她悶。她好像一直在聽你說話，她一年四季都會把自己最好的東西拿出來給我們。春天，山上的野花開得漫山遍野，把奶奶的臉映得紅紅的。夏天，清清的泉水從山上流淌下來，我躲在大樹的枝丫里，看鳥媽媽怎樣出去找食回來喂它們的寶寶。到了秋天，一樹一樹的果子閃閃發亮，因為沒人來采摘，就成了小松鼠的美味。最后，那些果子在我的注視中一顆一顆從樹上掉落下來。冬天最美了，白白的雪花把整座大山全蓋了起來，枯草和落葉在雪的被子下沉睡。奶奶把火爐燒得暖暖的，我躲在家里，把臉貼在冰冰的玻璃上，看著外面那個潔凈的世界……

唐小銳回到家很興奮地對媽媽說：“我有一個夢想，以后一定要到孫雨菲的老家那兒去旅行！”媽媽看著他，一臉疑惑，說：“好玩的地方多著呢，等你長大了，想去哪兒去哪兒！”

小銳覺得那樣的山村、那樣的生活簡直太讓人向往了，就像童話里白雪公主躲藏的地方。

可是現在，孫雨菲是不是也躲起來了呢？

四

孫雨菲仿佛一夜之間從這個小城里消失了。一天，兩天，到了第三天，唐小銳覺得自己都快瘋了，孫雨菲為什么這么長時間都不來上學啊？

奇怪的是，別的同學卻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照樣在課間跑啊，跳啊，老師們也永遠是那樣一副和藹可親的表情。小銳突然覺得這個學校變得很陌生，沒有一個人關心孫雨菲的下落，也沒有一個人提起她的名字，好像孫雨菲從來都沒存在過一樣！

唐小銳不知道去哪里能夠打聽到孫雨菲的消息，去哪里可以找到那個胖嘟嘟的小女孩！

唐小銳又想起了那間黑乎乎的出租屋。孫雨菲會不會生病了呢？她是不是還住在那里？或者，是她爸爸辭去工作帶著她回了老家？！

每想一個理由，小銳的心都會緊一下，媽媽拋出的硬幣的弧線和雨菲爸爸尷尬的表情在小銳的腦海里交錯出現。雨菲爸爸一定生氣了，一個大男人，怎么能忍受得了那樣的欺辱？

唉，都怪那只蝴蝶，也怪自己！唐小銳只差滿世界去尋后悔藥了。

星期四，媽媽因為單位有急事，一大早就開車把小銳送到學校門口，然后一路疾馳上班去了。小銳看著媽媽的車開遠了，卻沒有往校門里面走，而是一轉身朝著孫雨菲家的方向跑去。

清晨的馬路十分寧靜，薄薄的晨霧彌散在路的盡頭，梧桐樹的葉子嫩嫩的，隨著風兒在枝干上輕輕搖擺。

唐小銳一路小跑，他知道孫雨菲每天都是自己走路上學的，從家里到學校大約要走半個小時。她爸爸說過，離學校近的地方房租貴，所以他們就住在偏僻一些的城鄉結合部。

漸漸地，水泥大道變成了一條細長的石子路，孫雨菲住的房子終于出現在了唐小銳的面前。幾幢兩層小樓，是當地尚未搬遷的民房，孫雨菲家租的房子就在中間那幢的底樓。上次和李老師來的時候，小銳就把它深深地記在心里了。

那間屋子的門緊閉著，小銳敲了敲，沒有回應，這才看見門上有一把大大的掛鎖。

四周空蕩蕩的，只有一條老狗在屋檐下躺著，不時地抬頭望小銳一眼。小銳突然覺得害怕起來，拔腳飛一樣地往回趕。

唐小銳拼命地跑，耳邊全是呼呼的風聲。太陽露出了紅彤彤的臉龐，小銳背上的書包越來越沉重。額頭上，細密的汗珠一顆顆往外滲出來。跑到水泥馬路的時候，路上的車輛多了起來，喇叭聲此起彼伏，電動自行車橫沖直撞。

唐小銳的心一路上都在怦怦跳，終于跑進教室的大門，上課的鈴聲也響起了，他喘著粗氣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五

唐小銳記得孫雨菲曾經給他看過一張照片，那照片藏在她書包的夾層里。照片里，一位農村阿姨抱著一個小姑娘，背景是美麗的大山，有一大群一大群的蝴蝶在泉水邊飛舞。孫雨菲告訴小銳，那個小姑娘就是她，那位阿姨是她的媽媽，那個地方是她們家鄉最美的蝴蝶泉。媽媽沒有和他們一起來城市，因為年邁的爺爺和奶奶需要有人照顧。

孫雨菲每年只有過年才會回一次老家。那幾日爸爸每天都要去火車站排隊買票。前年冬天正好下大雪，雨菲爸爸帶著棉被在買票的地方哆哆嗦嗦站了一晚上才買到火車票。去年，爸爸在車站等了兩天也沒買上票，爸爸賭氣說不回老家過年了。可雨菲想媽媽，想爺爺奶奶，而且雨菲也知道，媽媽在老家一定更想他們。爸爸只好咬咬牙，又去火車站排隊了。

如今，唐小銳多么希望能看到孫雨菲回來。他覺得這件事非常可怕，似乎是自己的一念之差，就把孫雨菲一家弄丟了。

這簡直是一個天大的秘密。現在，班級里除了自己，誰也不知道這個秘密，甚至連老師也不知真相。小銳覺得太可怕了，一個大活人忽然不見了，怎么就誰都不關心，誰都不當回事呢？

有好幾次，唐小銳都跑到辦公室門口了，但他還是沒有勇氣進去問老師。小銳想，萬一讓李老師知道媽媽和雨菲爸爸之間的事情，老師、同學會怎么議論自己的媽媽呢？而且，媽媽那天的表現確實讓小銳都認為很丟臉。但是，要不是自己那么拼命地追蝴蝶，怎么也不可能發生那種事啊。

唐小銳發誓，往后就是再漂亮的蝴蝶，他也絕對不會多看一眼了。

六

媽媽每天都很辛苦，平日里要上班，輪到休息了，她的任務就是做司機送小銳一會兒去學畫畫，一會兒去學英語，再一會兒學游泳。唐小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學過多少玩意兒了。媽媽總是說，王阿姨家的孩子在學什么，我們不能落后；趙叔叔家的孩子才二年級，古箏考過八級了！

講這些的時候，媽媽的眼睛總是放著光的，然后會無限深情地盯著小銳。小銳一下子覺得自己責任重大，一定要給媽媽的臉上添光彩。

又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小銳跨出奧數班那有些昏暗的房間，腳步沉沉的，一級一級臺階往下邁去。

依然是無限美好的無邊春色，陽光在樹葉上跳動。媽媽早已守候在路口，像在等一只自己撞上樹的兔子。小銳還沒來得及四處張望一下，媽媽已經迅速地拉開了車門：“小銳，快上車。慢吞吞的，保安又要收費了。”

按下貼著黑膜的車窗玻璃，小銳深深吸了一口氣。

車到門口，一個瘦瘦高高的保安認真地核對了車輛出入卡后開閘放行。

漫不經心地看過去，唐小銳呆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位保安不正是孫雨菲的爸爸嗎！

小銳猛地大叫一聲：“媽媽，停車！”

快速推開車門，小銳來到大門口，興奮地喊道：“叔叔，你認識我嗎？我是孫雨菲的同學，她怎么一個星期沒來上學啊？”

“哦，你是小銳，對吧？雨菲奶奶生病了，我們一起回了趟老家，昨天夜里才回來的，明天她就會去上學的。”

唐小銳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媽媽奔過來：“你這孩子，怎么這樣子？你知不知道這樣開車門有多危險啊！”

唐小銳拉住媽媽的手說：“媽媽，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媽媽朝雨菲爸爸看了一眼，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臉上微微泛起了紅，一把將唐小銳拽進了車。

車子繼續行駛，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照著大地，唐小銳感到外面的世界一下子變得敞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