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兩個家庭，三個老人，四個孩子

8月25日，重慶，晴。

中午12點，重慶沙坪壩刑警大隊門口，“8·10槍擊案”的受害人廖德應的妻子王敏從銅梁如約而至。

她懷里抱著剛滿5個月的女兒歡歡，和她一起的還有她的父親和一直為此事奔走的侄子廖軍。王敏長發(fā)及腰，編成一條三股的麻花辮，頭頂有點亂糟糟，很明顯已經(jīng)很久沒有心思ff子好打理了。從頭到腳的黑衣服，讓這個年僅29歲的女人看起來衰老了小少。

王敏和廖德應還有一個8歲的兒子，叫樂樂，因為這幾天中暑，他沒有被帶來重慶。

“女兒還沒斷奶，經(jīng)常要喂……”王敏把歡歡從左手換到右手，她說，當初給孩子取名樂樂和歡歡就是想讓他們快樂地成長。

但丈夫廖德應突然走了，這兩個孩子和這個家庭的明天會是怎樣?

王敏說她真的不知道。

清貧，但很幸福

2003年，在貴州打工的廖德應與王敏結(jié)了婚。雖然廖德應比王敏大近十歲，但是王敏覺得他踏實、善良，能夠給自己帶來幸福的生活。

婚后，廖德應一直為哥哥廖德明做事。2010年，廖德明的工程虧了錢，被告上法庭，判了6年。

廖德明出事后，廖德應在重慶找了一份軋鋼筋的活來養(yǎng)家，王敏就在家照顧老人和孩子，一家人就靠著廖德應每月兩三千元的工資過活。

日子雖然過得清貧，但夫妻倆的感情卻很好。

他們結(jié)婚三周年紀念日那天，廖德應去了以前從來不敢進的大商場，給王敏買了一對黃金耳環(huán)。王敏從來沒有戴過貴重的首飾，看到丈夫給她準備的驚喜禮物，很是感動。回憶起那時的甜蜜，王敏的臉上閃過一絲幸福，卻又稍縱即逝，眼淚從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流出。

兒了樂樂，小時候因為一場事故失去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所以廖德應很遷就他，只要是樂樂想要的東西，不管是吃的還是用的，廖德應都會滿足兒子，而在自己身上卻舍不得多花一分錢。

母親今年已經(jīng)64歲，患有老年癡呆癥，雖然生活可以自理，腦袋卻不是很靈光。廖德應在家的時候，睡覺前給母親洗腳，早上起來給母親梳頭發(fā)，是他一定要做的事情。

大約每隔十天，廖德應就會回老家看看。如果這一切沒有發(fā)生，這天該是廖德應回家的日子了。然而周克華的槍聲卻結(jié)束了這平靜的一切。

災禍，突如其來

2012年8月10日，重慶高溫40℃。

廖德應的老家在銅梁安居鎮(zhèn)，村子里的男人大都在重慶或外地打工，留在這里的是女人、孩子和老人。

早上6點，王敏像往常一樣起了床，為婆婆和孩子做好飯，給女兒喂奶。

10點鐘剛過，王敏給女兒洗完尿布，還沒來得及晾曬。“敏敏，德應出事了……”接完電話，王敏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如今再想，她說那時腦袋空空的，全身像掉了一層肉—樣。

王敏從地上爬起來，沒有第一時間趕往重慶，她撥通了身在重慶的廖軍的電話，讓他先到刑警大隊看一下受害者是不是丈夫。

11點，“廖德應”，廖軍從事故單上看到這三個字，就趕緊通知了王敏，這個消息讓王敏心底僅存的一絲希望也破滅了。她抱起女兒就往外沖，兒子也哭喊著追在媽媽身后。

王敏像瘋了一樣到處聯(lián)系車，拖兒帶女顛簸著來到新橋醫(yī)院。從銅梁安居鎮(zhèn)到重慶三個小時的車程，對王敏來說，仿佛過了一輩子。

下午3點半，重慶新橋醫(yī)院。在手術室外等了大約L分鐘，焦灼的王敏看到了被推出來的丈夫，他臉色蒼白，雙眼緊閉，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渾身插滿了管子，纏著紗布的脖子還能看出滲出來的血跡。而昨晚，王敏和廖德應才通過電話，他們和平常一樣嘮家常，距上次4號同家已經(jīng)快一周了，廖德應說他想孩子了。看見丈夫靜靜地躺在白得剌目的病床上，王敏心如刀割。

看見全身插滿管子的父親，兒子嚇得哇哇大哭，最先撲了上去，王敏懷里的小女兒看著哥哥哭。也一起哭起來，重癥監(jiān)護室外，母子三人抱成一團。

醫(yī)院陪床有規(guī)定，不能帶小孩。所以王敏必須每天晚上帶著孩子回家。

白天，王敏就守護在廖德應的病床邊，不停地跟他聊天說話，希望喚醒昏迷不醒的丈夫。晚上侄子來接她的班，她和孩子再趕回銅梁。

重慶到銅梁，銅梁到重慶，這條路每走一次對王敏來說都仿佛上刀山下火海一般，她的心里已經(jīng)承受不住丈夫昏迷的痛苦和每天五六個小時車程的顛簸勞累，王敏要崩潰了。

8月14日，廖德應被診斷為腦死亡。這意味著躺在病床上的丈夫再也不會醒來。“哪怕他躺在那里，我都不會放棄他。”王敏的身體顫抖著，她說，即使將來要承擔天文數(shù)字的醫(yī)療費用，她也心甘情愿。

8月22日，廖德應停止了心跳。王敏拼盡了自己的全部去留住丈夫，最后這個夢還是被擊碎了。岳父也從貴陽趕到重慶，幫女兒處理女婿的后事。

我同情她，誰來同情我

“我恨周克華!他的罪惡毀了兩個家庭!”王敏用力地撕扯著手里的紙巾，眼里滿是絕望和迷惘。

廖德應發(fā)生意外之后，母親像跟兒子有心靈感應一樣，不停地問兒子什么時候回家。王敏狠狠心把這一切都告訴了婆婆。老人恍惚著走到門口，望著兒子回家的方向發(fā)呆。而這一切王敏看在眼里，卻無能為力。

以前，樂樂總是開心地盼著爸爸回家，現(xiàn)在沒有了爸爸，加上自身殘疾的自卑，他變得孤僻了。歡歡更是不知道那個每次都要把她高高舉過頭頂?shù)陌职衷僖膊粫丶伊恕?/p>

廖德應的嫂子王虹在槍擊案發(fā)當場就停止了呼吸。她留下了一個16歲和一個3歲的兒子，現(xiàn)在他們還在北碚的外婆家。外婆患有偏癱，生活不能自理，外公也已經(jīng)70多歲。

8月24日，王敏去獄中看望了廖德明，跟他講了家里發(fā)生的一切。廖德明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他說他只希望兒子能夠繼續(xù)上學。

王虹的遺體已經(jīng)火化，廖德應的遺體還在重慶石橋鋪殯儀館，放置遺體的費用由沙坪壩刑警大隊支付。王敏希望在丈夫火化前能將小女兒的戶口解決了，所以在火化確認單上簽字的事情也一拖再拖。

王敏和家人咨詢過律師，律師告訴他們可以向周克華提起訴訟，但周克華已死，只剩下一個老母親，就是贏了官司，也沒有人能拿出錢來賠他們。

“老人我很同情，畢竟犯錯的電不是她，”談到周克華的母親，王敏的眼里充滿了無奈，“可是我同情她，誰來同情我呢?”

被周克華搶走的7萬元錢已經(jīng)還給王虹的父母，政府也承諾4個孩子以后讀書不用花錢，并幫助王敏解決了廖德應在世時的9萬元醫(yī)療費用，重慶市委、市未成年人保護委員會也給孩子送來了1萬元慰問金。

下午3點，王敏還要趕車回銅梁。隔著車窗玻璃，揮手道別，王敏臉上終于擠出了久違的笑容，這個29歲的女人實在承受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