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安德烈》中龍應臺母子二人討論到藝術與媚俗(Kitsch)的區別時,談到對Sound of Music(《音樂之聲》,港譯《仙樂飄飄處處聞》,臺譯《真善美》)的不同看法。這部40多年前以奧地利為場景、以德國歷史為背景的音樂劇或電影曾風靡世界,插曲《雪絨花》還入選過我們小學的音樂課本,但德語世界的人們根本不太知道。從小生活在德國的兒子在音樂劇中途就退場了,因為受不了它的甜膩以及美國人創造的“奧地利民族服裝、山歌和民謠”。
對這種喜惡的反差,龍應臺說,“可能太‘甜’只是原因之一,更里層是不是還有文化‘簡化’的反作用?譬如,身為東方人,我從來就不能真正喜歡普契尼的《圖蘭朵公主》或《蝴蝶夫人》。……它無可避免地把東方文化徹底‘簡化’了,對生活在東方文化內的人來說,這種‘簡化’令人難受。”
以其他國家或民族的文化為內容進行藝術創作,因為了解不夠深入和全面,不可避免會進行簡化,只提取最突出的特點,甚至干脆以想象或杜撰來代替。美國人這么干的比較多,也許是文化產業太發達而自身文化內涵又淺淡的原因,只好拿別人家的米下鍋,中國則可能恰恰相反。當然這其中也良莠不齊,好的如研究了中國文化三十年的導演拍出來的《功夫熊貓》,差的如所有主角中英文轉換自如的《功夫之王》。而這么多年過去了,在好萊塢最有影響力的中國元素還只是“功夫”。
隨著不同文化之間交流日益加深,這種簡化相對來說更少了。另一方面,用簡化過的文化產品也已經不能再哄騙全球化語境下的觀眾。去年音樂劇《媽媽咪呀》中文版火爆上演,廣受好評,就是國內對百老匯經典音樂劇的成功翻版。
當然,這么大的話題,寫部書也難以討論完。放下大問題不談,我們自己不也在簡化自己的文化么?龍應臺的讀者中有一位來信講:“今年的CCTV春節聯歡晚會,有檔節目是幾個裊裊婷婷的江南姑娘裊裊婷婷地撐著傘,在江南裊裊婷婷的雨前、雨中、雨后裊裊婷婷地搔首弄姿,大官小資都說好。最近在莫斯科,大概是中國文化年的一部分節目,‘東方時裝’表演中,那幾個裊裊婷婷又出來了,這次是老毛子和我們一起屁顛了。”
經濟、方便向來是人們選擇事物最大的標準,將江南女子的形象簡化成“裊裊婷婷”,少數民族風格簡化為歌舞和服飾,將端午節簡化成粽子,中秋節簡化成月餅……更容易推廣,卻也容易造成陌生和誤解。而簡化之后,更要命的是同化,強勢文化對弱勢的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