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世界

關于書名，如果你搞不懂誰是費格遜，我可以告訴你，費格遜就是弗格森的香港譯名；如果你想不起哪個弗格森，我可以告訴你，這個弗格森就是亞歷山大·弗格森爵士 （Sir Alexander Ferguson），曼聯的領隊；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曼聯，那我就沒有什么好再補充了，你對體育何止是漠不關心，簡直是有意回避。這本報紙專欄結集出版前，看過出版社發布的預告，書名原定為《球迷心竅》，不曉得跟二十多年前那部同名舊電影有沒有關系，但與原來的欄目名稱“Moneyball”對比，本來甚能保存“球”、“財”交錯的形神，出版社臨陣撤換書名，我料想就是害怕好奇的外行讀者會被過分熱情的球迷嚇跑，自絕于場外。

對于足球或體育，我也一直是個但求湊湊熱鬧的素人，偶爾在電視收看大型重點賽事，也未必會從頭看到尾。但中學的時候有過一段熱衷足球籃球的日子，全因同學耳濡目染，群集踢球之余，自然也有追捧的球隊、喜愛的球星。不過我的投入程度實在遠遠及不上我的那些球迷同學，天生拙于運動大概多少影響著參與興致，然而即使單單作為觀眾我也沒多少心得，球員球技比賽戰術從來不懂評價，門道老是看不出來，也不曾真的在意誰勝誰負。比較吸引我的，可能還是些與競技本身不大相干的旁枝旁節。

最明顯的大概是球迷腹中那份特別詳細的地理索引，很多國家和城市，都因為有代表隊亮相于各種賽事而為球迷所熟知，看慣NBA必然會說得出美國東西岸各大城市的名字，足球迷的字典則可能收錄了世界更多地方，包括一些平日少人談及的角落、地區小國，例如書中提到的法羅群島。說到我自己，通過看足球，中學時初次留意到聯合王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中文世界日常習慣講英國，可是馳騁球場上的從來不是一支大一統的英國隊，卻截然分作英格蘭、蘇格蘭、威爾士（現在政治正確地說，當然不能遺漏北愛爾蘭，不過作為足球隊，很多年來一直沒注意到）幾支“球隊”；知道鹽湖城與摩門教的淵源，也是從電視上觀看猶他爵士隊開始，當日不過是評述員比賽中途作為背景資料輕輕帶過，印象卻比在課堂上聽到還要深刻。

當然，不是每個愛看比賽的觀眾都有興趣找尋一些地方的地理位置，考究其中的文化歷史，然而可以肯定，對于那些擺脫了純官能娛樂心態去欣賞體育的全心愛好者，樂趣絕對與冷知識相輔相成。書中一篇寫西班牙球會畢爾包，寫他們的戰術風格，也寫他們拒絕外援的政策，必然要談到巴斯克的民族主義；球迷也許都知道，如果不渲染半點福克蘭群島戰爭，基本上無法說盡“上帝之手”之劇力萬鈞。

即使不是球迷，剛看過奧運的你，大概不會不知四年一度的這場盛事有個項目叫政治，玩法時而拉扯如柔道，時而十分粗暴，比如作者說到1976年滿地可奧運，蘇聯干預評分間接造就哥曼妮芝(Nadia Comaneci)的10分傳奇，更別提1972年的慕尼克慘劇。體育看到投入處，差不多有如業余進修國際關系，研究興趣也不一定就是硬橋硬馬的民族大義，也可以關注跨國勞工問題，了解一下懷著足球夢渴望脫貧的非洲青年流落異鄉的兇險，或是被祖國盛名所籠罩的平凡巴西球員越洋淘金的辛酸。

說起賺錢，幾乎忘記本書原本刊于財經版而非體育版，“Moneyball”這個標題，借用了美國暢銷書的名字，原書講的是棒球，本書作者將其理論心法引申到其它球類，指出傳統的球場智慧有其盲點，奉行Moneyball的教練領隊選擇信任賽事統計數據，多于依賴精英球員亮麗表現，而球場上戰績彪炳與球會優良營運更加是兩碼子事。作者評論球隊球員的表現，抱持的并非一般球迷的主觀感性，而是從管理者的角度計算，球會是否善用資源發揮最佳效能還是只懂得揮霍無窮財力？球員的個人魅力及身價是否反映其實際貢獻？還有討論英格蘭超級聯賽市場軟實力等等章節，即使你是個球盲，這些也是甚有參考價值的有趣分析。

講了這么多，難道運動畢竟擺脫不了權力和銅臭的污染？當然不是。對于純粹求真或是強身健體的讀者，作者提供了不少運動科學的資訊，包括分享自己業余練習跑步的心得、赤腳跑步為什么比穿鞋健康、墨西哥城奧運紀錄驕人的秘密，也破譯了所謂“主場之利”的迷思。信仰體育精神的你，也許還是堅持要看到心靈勵志，本書也有能滿足你的片段：例如原名Micah True的奇人“白馬” (Caballo Blanco) 那生命一般的長跑與長跑一般的生命；巨星喬丹天才橫溢偏偏屢屢挫折于自己的好勝，足夠現成寫入《灌籃高手》(Slam Dunk) 漫畫。與喬丹相比，從NBA打到CBA、如今效力北京金隅隊的“獨狼”馬布里 (Stephon Marbury) 自然還未到達神話級層次，然而角色性格設定類似，大綱換作老外的中國游記，講述沉淪失意的孤獨人敗走陌生之地遇上親切面孔，擊倒心魔贏得友誼之余，更能鳳凰浴火重新振翅，美妙得簡直是童話故事。

最后透露一下現場實況。這篇介紹我寫得拖拖沓沓、上氣不接下氣，說明我不論寫稿子還是講體育都十分業余，我可能正是本書極力招攬的那種外圍理想讀者。老實說，看完整本書，發現封面雖用上爵爺的大名，里面終究沒幾處提到他，而我還是繼續做我。不過我想體育于人類之可貴，重點應該在于“你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