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完的債

打發時間的工作

沈光明是稅務局的科長，級別不高，實權不小。前段時間，沈光明把遠在老家的老父親沈春根接到身邊，想讓苦了大半輩子的他享清福。可老爺子卻享不了這清福，待在家里皮麻肉酸骨頭痛。他給兒子兩個選擇：要不給他找份事情做，要不就送他回老家。

沈光明左右為難，選擇第一個吧，不說老頭子能干什么，就說讓老頭子這把年紀出去討生活，好說不好聽啊；選擇第二個啊，把老爺子送回老家，自己不放心。

沈光明的難題在一次飯局上被破解了。那是胡老板請客，聽到沈光明的順心事后，豪爽地說：“沈科長，真是巧了，我們公司的倉庫正缺一個管理員，活不重，就是在貨物出入庫時監督一下，最適合老人干了，你叫伯父明天就上班吧。”沈光明大喜，回到家里跟父親一說，沈春根也高興得不行，第二天一早就到胡老板的公司報到了。

沈春根的辦公地點在倉庫里的一個小鐵皮房，房里有張沙發，還配了空調。胡老板說得沒錯，沈春根的活確實不重，監督監督出入，清點清點存貨，除了這些，基本上沒事了。但沈春根干得蠻起勁，氣色和精神都好多了，他畢竟找到了自己存在的價值。

一個月后，胡老板給沈春根發工資——3666塊，這把沈春根嚇傻了，這抵得上自己在家里干一年農活的收入了。他拿著工資條，找到胡老板，問是不是發錯了。胡老板獻媚地說：“伯父，沒發錯，這還是試用期的工資，下個月轉正后，工資再加1000塊。”

沈春根說：“胡老板，你別嚇我，這工資開得叔喘不過氣來，太高了，叔值不了這么多錢。”胡老板正色道：“伯父，此話差矣，工資有差異，那是分工不同。你的工作雖然不用出什么力氣，可非常重要，屬于技術工種——不，比技術工人還重要。伯父你想想，倉庫里哪件東西不值個幾萬塊錢？要是沒你盡心盡力地看管，丟一件東西錯一件東西就得損失多少？你說是不？”

沈春根想了想，覺得胡老板說得也在理，遲疑地揣上工資條，試探著說：“那——那這幾千塊錢就歸我啦？”

胡老板笑著說：“是！伯父，你就放心地把錢領回去吧。”

離開胡老板辦公室，沈春根一天都處在興奮之中。晚上回到家里，他把幾千塊錢齊刷刷地放在兒子面前，自豪地說：“兒子，你老爸還不是廢人，一個月還能掙這么多錢，胡老板說，下個月還加1000塊呢。”

沈光明笑而不言，心里想著：老爸啊老爸，你要不是稅務局科長的老爸，連零頭都拿不到。這胡老板也太會做人了，這個情得還，怎么還，稅收上放一馬唄！

白領般的待遇

第二天，沈春根斗志昂揚地來到小鐵皮房里，眼睛瞪得更大，登記得更細致。此時，來了一車貨，有幾個搬運工在搬運貨物。沈春根忽然若有所思，他問一個搬運工：“你們搬完這車貨一個人能拿多少錢？”一個黑大漢說：“最多30塊。”沈春根又問：“假如我幫你們搬，你們是不是少收30塊錢？”黑大漢上下左右看了沈春根一眼，問：“怎么了？這公司是你兒子開的？想給兒子省30塊錢？”沈春根嘴上說不是，心里卻說：就胡老板這為人，比我兒子差不了哪里去！

這時，黑大漢說話了：“你要想參一股也行，20塊，干不？”

“干！”沈春根脫口而出。他心想，胡老板對我這么好，這么看重我，我得好好報答他，為他省20塊錢是20塊錢。

沈春根卷起袖子干了起來，他的身子骨還算硬朗，又加上實打實地想賣力，搬的貨比幾個年輕人還多。完事了一結賬，還真為公司省了20塊錢。沈春根心里那個踏實啊，總算有報答胡老板的機會了。他算了一筆賬，假如每天都為公司搬運，能省下不少的錢，這樣的話，自己下個月拿4000多的工資心里也踏實多了。

從那之后，但凡倉庫上下貨，沈春根卷起胳膊就干，干了還不要報酬，只要求搬運工們少收一份錢就是。這還不算，他還要求搬運工不要對外透風，把一幫搬運工驚訝得以為遇到了外星人。但是，不久出事了。那天，倉庫要入庫一批鐵三腳架，那玩意兒沉，一只都百十斤。沈春根一如既往地參加戰斗。畢竟是老人了，快接近尾聲時，他實在承受不了，雙腿一軟，接著整個身體就倒下了。隨即，三腳架砸在他的腿上。

沈春根很快被送往醫院，經診斷，骨折了，必須住院。胡老板得知消息，像是死了爹似的，匆匆忙忙跑過來，握住沈春根的手，擠出幾行淚說：“伯父，你受苦了，你安心養病吧。”

沈春根嘆了口氣，說：“倉庫那邊有人頂嗎？你不會不要我了吧？”胡老板對旁邊的人說：“大家看看，伯父現在還想著工作上的事情，公司要是多幾個伯父這樣的人，那公司不早就成‘微軟’啦！”

沈春根好不容易才熬到可以上班的日子，立馬奔到公司，要求上班。胡老板扶著沈春根在沙發上坐下，又遞過來一杯清茶，說：“伯父，熱烈歡迎你回來。為了表彰和感謝你的付出精神，公司決定，報銷你的全部醫藥費，休養期間工資照發，再獎勵你3萬塊錢。”

沈春根連忙搖著手說：“使不得使不得，我承受不起。”胡老板說：“伯父，使不得也得使，承受不起也得承受，就算你為公司再做一次犧牲。因為公司想樹立你這個榜樣，號召所有員工向你學習。求求伯父以大局為重，犧牲一下自己的個人利益。”沈春根被說得云山霧罩的，聽得似懂非懂，但能感覺這是個大事情，只好同意了。

沈春根再次上班后，胡老板下了死命令，絕對不能讓他再做搬運了，并派了專人監視。百無聊賴的沈春根很內疚，他總覺得自己拿這么多錢，干著這等清閑的事情，是昧了良心。閑得無聊的沈春根，整天沒精打采的。

無法踏實的心

又出事了！

那是一天晚上，沈春根過六十大壽，胡老師放了他一天假，還往家里送了大禮。然而晚上剛切完蛋糕，老頭兒竟然撇下一屋子為他慶祝的老老少少，堅持要回倉庫守夜。沈光明氣死了，本想找份工作讓老頭兒解解悶，沒想到卻落了個不得安寧。沈春根卻不覺得，他認為自己就是把這身老骨頭燒成灰，貢獻給倉庫，都值了。

深夜時分，沈春根剛走到倉庫，就看見一個黑影溜進來，正欲行竊。沈春根大吼一聲：“誰？住手！”黑影一遲鈍，看清是一個老人后，道：“老不死的，少管閑事！不然我要你的命！”沈春根大義凜然地說：“你就是要我的命，也休想從這里偷走一根鐵釘。跟我到派出所去！”

黑影大怒，順手操起一根鐵棍砸向沈春根。沈春根躲閃不及，鐵棍砸在他的腦袋上，他“啊”的一聲慘叫，倒了下去。黑影見勢不妙，倉皇出逃了。

沈春根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里，胡老板等人站在他的身邊。見沈春根醒來，胡老板松了一口氣，趕緊俯下身子，關切地詢問著。沈光明吃力地把昨晚的事情說了一遍，又問：“倉庫里沒丟東西吧？”

胡老板說：“伯父，你沒事就好。你放心，倉庫里沒丟東西。”又說：“伯父，倉庫周圍我們都裝了攝像頭，那個小偷跑不了的。我馬上就向公安局報案，抓住小偷，給伯父報仇。”沈春根說：“東西沒丟就好，我好擔心我的工作沒做好，給公司帶來損失。”

沈春根只是一時昏厥，沒多大事，晚上就要求去上班。沈光明苦笑道：“爸，你何苦呢？一個倉庫管理員，被你整得跟國防部長似的。”然而沈春根不理會，堅持晚上去上班。

沈光明打了個電話，要胡老板到大江南酒樓等他。剛見面，胡老板就搶先說：“沈科長，我知道我犯下了滔天大罪，我沒有照顧好伯父。上次伯父骨折你沒說話，我都自責得要跳樓，沒想到這次又出了這檔子事。科長你放心，我會好好安撫伯父的。我已經和財務說了，先給伯父5萬塊的獎金。再有，我馬上報案，抓住行兇者給伯父報仇，還有……”

“夠了！”胡老板的話還沒說完，沈光明就粗暴地打斷了他，“我說胡老板，你他媽的能不能別這么拍馬屁啊，你要是再拍下去，我那老爹非得把我的人皮剝下來給你做皮鞋。”

胡老板被罵得一愣一愣的。沈光明放緩了口氣，說：“胡老板，我告訴你，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們這類人，能心安理得地承受無緣無故的好處。像我老爸那輩人，你給他無緣無故的好處，他們受不起。好了，你啥也別說啥也別做了，從明天起，給我老爸開最低工資，再把鐵皮屋的空調沙發撤掉，那樣，他比誰都踏實……”

（編輯：孫小明插圖：安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