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問題

沒買房子有問題

馬長天的老家在東北，大學畢業后，馬長天在縣城一個工廠里工作了半年，覺得沒意思，就辭職來深圳打拼，一晃十個年頭都過去了。

十年間，馬長天雖然沒像狗血電視劇中的情節一樣，搖身一變為大款，但混得還算不錯。不過呢，馬長天卻一直沒有買房。不是因為沒那個經濟實力，是因為馬長天有自己的一套理論。他認為，中國的房價畸高，又沒有永久的產權，買房實際上就是租房。既然是租房，自己何必把辛辛苦苦賺來的錢送給那些貪官和開發商呢？租房多好，這里住膩了住那里，公司遷址了咱再換個地，多自在??！買房，不是自找麻煩嗎？

這年春節，馬長天回老家省親，有點榮歸故里的意味。他計劃好了，除了拜訪親戚之外，還得和朋友們聚聚，和同學們聚聚，和當年工廠的同事聚聚。

馬長天第一個拜訪的是遠房表舅。表舅有個女兒，大學畢業沒幾年，長得如花似玉，還處在剩女階段。之前，馬長天和表舅通電話時，表舅有想把女兒介紹給馬長天的意思。馬長天隆重地登門拜訪，典型的司馬昭之心。此日，他大包小包地提著禮品，來到表舅家，大美人表妹含情脈脈地迎接了他，表舅表嬸熱情認真地接待了馬長天。

寒暄過后，表舅問他：“長天，都說你在深圳發財，買房子沒？”

馬長天說沒有。表舅的眼里立刻就有了輕蔑：“怎么混了十來年，連套房子都沒買呢？你怎么混的啊？沒房子怎么找對象啊？哪個女孩愿意跟你？”

馬長天把自己不買房的理論說了一通。表舅聽不大明白，表妹明白了，冷冷地說：“我有一同事，前幾年沒錢買房的時候也這么說?？扇ツ?，他走狗屎運，買彩票中獎了，立馬就買了幾套房子。他承認以前的那套理論就是吃不了葡萄說葡萄酸，那都是沒本事人的借口。”馬長天既沮喪又有點憤怒，自己不至于把存折銀行卡拿給表妹驗證吧，那也太沒意思了。于是他不再解釋，連中午飯都沒有吃，就找了個借口告辭了。

買了房子多可憐

表舅家之行，讓馬長天多長了一個心眼。他想，既然世人都這么世俗，自己也別免俗是不？如果有人再要問自己有沒有買房，就說買了。反正深圳離東北那么遠，沒人來核實。而且，憑自己現在的經濟狀況，買個房也不是問題，本質上不算撒謊。

第二天，馬長天和朋友聚會，有個外號叫“皮蛋”的朋友問：“長天，在深圳買房子沒？”馬長天早有心理準備，說：“買了。”皮蛋很感興趣，繼續問：“大戶型小戶型的？地段如何？”馬長天繼續撒謊：“面積不算大，也不算小，一百平方米左右吧。地段還可以，市中心。”皮蛋還不甘心，又追問是不是貸款買的？

馬長天飛快地想：在深圳，一百平方米的房子，又是在市中心，最少得三四百萬，自己還真沒這么多現金，牛皮不能吹得太滿，就說：“一套房子三四百萬，不貸款不行??！”

不料，皮蛋眼睛里立刻堆滿了同情：“可憐的兄弟，做房奴的日子不好受吧？中國現在的房地產，就他媽的是個吸血鬼，按揭按揭，就是把咱老百姓按倒再慢慢揭皮，一揭就是幾十年。哎，悲催??！”

皮蛋憤世嫉俗地罵著，甩過來一支煙，馬長天說：“謝謝，煙我早幾年就戒了，不抽了。”皮蛋更同情了，說：“長天，我可記得你是老煙鬼啊，就因為還房貸就不抽了？別太委屈自己，人這輩子快樂的事情很少，有個興趣愛好不容易，別輕易丟了。看你面色那么憔悴，別舍不得吃肉??！媽的，買房子害人吧。兄弟我有個建議，要不把房子賣了吧，回老家來，老家生活壓力小?！?/p>

馬長天還能說什么呢，總不能死乞白賴地解釋吧，那樣更沒意思。聚會結束后，馬長天又長了個心眼，下次再有人問他買房子沒，他決定用新的方案來對付。

次日，馬長天和高中同學們聚會，幾句話后，又聊到了房子。同學“瞇瞇眼”問馬長天：“長天，在深圳混了這些年，買房子了嗎？”馬長天心里有底，一口氣表達好幾條信息：“買了，戶型不大，八十多平方米的，在關內，還是政務區?！惫?，瞇瞇眼的小眼睛里有了敬佩，接著問：“按揭？”馬長天斷然否決說：“沒！我一咬牙全款買的，不想給銀行付利息?！辈[瞇眼的眼里貯滿了無限崇拜，再問：“哪年買的？”馬長天隨口答道：“就年前?！?/p>

瞇瞇眼的神情忽然轉為鄙視和惋惜，道：“馬長天啊馬長天，你傻逼啊，買房子你不早買，偏偏在那個時候買！你不知道這幾年國家正搞房地產調控嗎？房價都拐點了，已經呈下降趨勢，你那個時候入市不是為房地產商抬轎子嗎？”馬長天愣了，怎么也沒想到自己又說錯了。瞇瞇眼繼續痛心疾首地數落著：“馬長天啊馬長天，咱們小城市的人都認清這個形勢，你在深圳那樣的大都市，還認不清這個形勢？”接著又是一陣猛批。

瞇瞇眼的大嗓門招惹來了其他幾個正在“斗地主”的同學，他們暫停戰斗，也加入猛批的行列。馬長天那個氣啊，NND，我這是怎么了？又干了一樁畫虎不成反類犬的事情。

唉！只有吸取教訓，下次說話時，再改變策略！

買多買少都有罪

年初六那天，馬長天參加當年同事的聚會。一路上，他想好了關于房子問題的答案。

果不其然，開飯前的時間里，就有人和馬長天嘮起了房子的嗑?！按箢^”問馬長天：“哥們，聽說在深圳混得不錯啊，買房了嗎？”馬長天說：“買了?！?/p>

“什么時候買的？”大頭問。

馬長天一咬牙，說：“剛去深圳的時候買的，快十年了。”

當大頭問是不是按揭時，馬長天說：“沒，一次性付款！那時候深圳的房價還沒起來，我就一把齊了?！贝箢^繼續問：“買了幾套？”“就一套啊！”馬長天字斟句酌地說，“那時候我剛到深圳不久，手頭的錢只夠買一套房子?！闭f到這里，馬長天心想：我看你還從哪個關口來埋怨我。

沒想到，大頭的眼里射出那兩股讓馬長天熟悉的光來，那兩股光成分復雜，包含了蔑視、同情、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果然，大頭開罵：“馬長天啊馬長天，你是不是傻子??？那么多錢花在一套房子上？十年前深圳買房是零首付吧。你要把買房子的錢用來每個月還款，可以按揭多少套房子啊！最少五十套！五十套??！老天爺！你要是按揭了五十套，現在發成什么樣子了！什么馬化騰什么馬云的，他們都得給你打工?？上Я丝上Я?！”“是??！太可惜了！這么好的機會沒抓住?！崩贤聜兌技娂姲@，仿佛抓到手的鈔票，在點煙的時候，被打火機的火燒光了。不僅如此，在后來的吃飯過程中，大家還圍繞這個話題，數落哀嘆。一直挨罵的馬長天覺得這頓飯吃得沒勁透了。

一晃，假期過去了，馬長天回深圳，乘的是火車。在火車上，馬長天和對面的乘客聊得火熱，還相互交換了手機號碼。乘客是個小伙子，85后，也在深圳打拼。兩人聊著聊著，又聊到房子上，小伙子問馬長天有沒有在深圳買房。馬長天氣不打一處來：現在世人是不是都著魔了，三句話不離房子！此時，馬長天索性一步到位地說：“買了，十年前買的，還不止一套，買了十套。當初我零首付的，后來我又倒來倒去倒了幾輪，前后買賣了幾十套房子。”說到這里，馬長天有些挑釁地看著小伙子，心想：你能得瑟出什么來？挑吧，快來挑我的刺吧！

果然，小伙子不得瑟了，兩人干巴巴地坐了一會兒，各自上了硬臥，睡覺了。

第二天一早，火車到深圳，馬長天下了火車后，掏出電話打給開車來接他的朋友，忽然發現，手機的屏幕不知什么時候被劃了幾條難看的痕跡。這是怎么回事呢？正疑惑間，手機來了短信，打開一看，竟然是小伙子發來的，內容如下：馬長天，你這個可惡的炒房客，是你們這些狡猾貪婪的人讓我們成為蟻族；是你們，讓我們辛辛苦苦工作也沒資格做房奴。去死吧！順便告訴你，你手機屏幕上的傷痕是我劃的，以此表達我對你們這群投機分子的憤怒。

望著剛買不久的“愛瘋”，馬長天恨不得把它給摔了。然而更郁悶的事情還在后面，晚上馬長天剛上QQ，好幾條信息就跑了出來，一一點開看，竟然是前幾天和他見過面的同學和朋友。大家紛紛指責馬長天，說他是一個騙子，大話精！有一個和馬長天關系比較好的同學，更是留下一番苦口婆心的話：“馬長天啊馬長天，你的房子一下子在市區，一下子在郊區，一下子按揭，一下子全部付現……搞了半天，你壓根就沒買房，現在認識你的人都傳遍了，都說你是個大騙子。馬長天啊馬長天，是你朋友才來說你，沒錢你充什么大頭??？”

馬長天一聲哀嘆，感覺好累。

（編輯：孫小明插圖：卡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