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東南角的那幾塊小空地上,每天都會有一群人聚集在那里。他們衣著粗糙,蓬頭垢面,樣子不比那些街面上乞丐體面。好在他們的手里握有鐵鍬、大錘等勞動工具,而不是那根傳說中的棍棒。
城里的人們早已習慣了將農村來的打工者統稱為“農民工”,可眼下這群人,他們甚至連這個稱謂都當之有愧。他們沒有固定的勞動場所,他們是一群閑散的攬工漢。
攬工漢們大多來自于南昌周邊的一些鄉縣,大部分是一些有了家室的中年男子。他們唯一能兜售的是身上的力氣,這個地方似乎成了某種墨守成規的賣場,總有人陸續地來將這些閑散的力氣買走。
沒活干的時候,他們就會回到那里,站著。他們站在那里,雖明顯是活物,卻像極了某種具有象征意味的雕塑。只是不管從哪一個角度看,這些“雕塑”都與這座城市、這個廣場格格不入。
而終于有一天,這群站在廣場一角的人,猛地跳將出來。他們下意識的舉動,讓人們陡然意識到了他們的存在。
——2011年10月19日,在南昌八一廣場東南角、廣場東路口附近發生了一場車禍,一名年輕女子被卷入車底,情急之下,19名正在路旁攬工的農民工沖了上去,齊力將肇事車輛抬起。由于救援及時,受傷女子得到及時救治;也因為合力抬車的舉動,19人受到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和高度贊揚。一時間,他們成為了全國各大媒體爭相報道的焦點,成為了被時代所塑造的風云人物。
如今,這一群樸實無華卻可敬可愛的人,依然默默地堅守在他們的“崗位”上。他們的亮相,不僅僅是在報紙電視上,他們的出現,也不僅僅是在如2011年10月19日發生的車禍現場,他們真實且扎實地存在于這座城市,存在于我們的社會大生活里。
走在大街上,也算是一道
沒事的時候,偷著樂。“風景”。
老樓里的天倫之樂
劉維水住的地方位于電信大樓后面的一個巷子里,從巷口進去,大約拐個六七次,便到了。
這是一棟磚木混搭結構的老樓,破破爛爛、搖搖欲倒。置身其中,相形于周圍的高樓大廈,恍若隔世。劉維水領著我們走進他住的那一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簡陋的床。這么小的一個地方,床這樣的大家伙實在是太過于顯眼。此外,屋子里還有電視機、板凳、飯桌、放碗的柜子……也算一應俱全。而租金倒也便宜,每月100元。
據說,這個樓即將要拆掉了,房東已經不止一次地發出了逐客令。劉維水在這里住了這么久,或許真該挪挪窩了,可問題是,該往哪里搬呢?
劉維水在南昌攬工已有四年,來南昌之前,劉維水是個打漁的。他們的村子四面環水,耕地面積稀少,好在能夠靠水吃水。但僅僅是解決了吃的問題是不夠的,所以,他來到南昌攬工。起初只是他一個人在這里,后來,兒子們都外出打工去了,他的老伴便帶著孫子來到南昌與他一起生活。這對劉維水來說,實在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不管怎么說,也該享受一點天倫之樂了。
劉維水的老婆體格健壯,像她這樣的農村婦女,渾身散發著勞動之美。自從來到南昌后,她主要的職責就是帶好他們的小孫子。于是,她不像劉維水那樣可以走遍南昌的大街小巷,她一天里大部分的時間都呆在住處。所以,她在這個城市的存在之于劉維水來說,就像是一個原點。每天,老劉從這個原點出發,干完活之后,又回到這里。這里,始終有他健壯的老婆做好了飯菜在等他。
劉維水有兩個兒子,一個23歲,未婚;一個21歲,已婚。哥倆都在廣東打工。大兒子在一家手機配件廠,小兒子學了點裁縫的手藝,在制衣廠。他們一家人目前共同的目標,是要在老家蓋一棟房子。
二十平米里的信仰
劉伏堯住的地方叫半邊街,這里有點類似于北京的唐家嶺,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們蟻居的樂園,也混雜了許多像劉伏堯這樣的外來務工者。
十幾年前,老劉就來到了南昌,那時他還是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其間,他的妻子和兒子也來了。劉伏堯的兒子名叫劉明軍,爺倆都是當時參與抬車救人的“英雄”。
劉明軍來南昌時16歲,上完了初中便跟隨其父,成為了新一代農民工。如今他22歲,也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小劉剛到南昌時,只能跟著老劉做點小工。但畢竟是年輕人,學東西快,不出幾年,他便掌握了一些裝修技術。此后,他雖然還是與他父親一樣在廣場攬工,但接的活明顯要更“高級”一些。
幾年下來,小劉不但從一名純粹出力氣的攬工漢成長為一名裝修工,還找了個媳婦,可謂事業愛情雙豐收。他的媳婦是南昌蔣巷人,在南昌高新開發區一家電子廠打工,他們倆是通過網絡認識的,即網戀。原本劉伏堯打算在家鄉給兒子說一門親事,沒想到現在的年輕人自有辦法。
媳婦嫁過來后,劉伏堯一家老少四口,便共同生活在半邊街租的這間20平米左右的房子里。這房子的中間拉開一道簾子,兩代人的生活便有了各自的天地。
很快,小劉的媳婦為劉家生下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如此一來,這個擠下了兩代人的房子顯然擠不了第三代人了。三個月前,他們全家歡天喜地喬遷到了附近租的一套兩室一廳房子。
搬到新住處后,一家人的生活水平明顯上了一個臺階。那兩張床不但有了各自的房間,還有了像模像樣的廚房和客廳。當然,客廳實則也作為餐廳,平時也極少有客人來。所以,客廳的主要擺設是一張四方餐桌。桌子上擺著一瓶啤酒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桌子正對著的墻壁上貼著一張西洋畫——《最后的晚餐》。
從默默無間的攬工漢,成為了抬車救人的英雄——這是他們自己所始料未及的。當然,他們現實的身份依然是農民工,生命與生活本身的神圣,并不會因公眾一時的聚焦,而輕易地改變。
每天一大早,我們還是可以在南昌市廣場東路口的那幾棟大樓下,看見他們。事實上,人們已經很難從中辨認出那參與抬車的具體是哪幾位,但這其實無關緊要,總之他們是一群人。
關于這樣的一群人,人們直觀的印象是——力氣。他們一看就很有力氣,有著粗壯的大手、黝黑的臉龐,這也難怪他們抬起了一輛汽車。而除了力氣之外,他們身上沒有什么特別的東西。他們的力氣本來是用來掄大錘挑磚頭的,而這一次,他們居然用“力氣”抬起了一條人命。
所以,這件事情是他們極為愿意干的,他們平時決定出力氣之前還會考慮一下雇主給的價錢,而這一次,他們連想都沒想就沖了過去。他們沖過去后,抓住汽車,齊聲喊:一二三!……
“一二三!”,這19個人齊整的喊聲一定很震撼。
首先被震撼到的是廣場東路上熙熙攘攘的路人。他們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了過來,將現場圍成了一個圈。用時下流行的詞匯來概括,當時現場路人們臉上的群體表情叫“圍觀”。緊接著,這一聲喊震撼了這座城市,乃至震撼了全國。
作為這一場震動的震源,這群農民工自己首先歸于了平靜,就在現場,他們拍去身上的灰土,轉而又回到他們攬工的位置上去了。當人們熱情高漲,把他們當做某種寄托與希望的時候,他們卻并沒有發出什么足以令群情激奮的豪言壯語,他們只是說:“這個沒什么,我們一下子就把車抬起來了。”是的,這對他們來說,僅僅是件“一二三”的事情。
面對媒體的鏡頭,他們黝黑的臉上泛出了些許紅光,這紅光的成分很復雜,既有受寵若驚的惶恐,也有主人翁式的得意與自豪,此外,還難以掩飾地透著鄉下人所特有的扭捏與羞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