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陳利克在我印象中最深刻的,除了豪爽得一塌糊涂的笑聲之外,還有一手極為秀麗的毛筆字。從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我就知道他喜愛攝影,可是我們在一起,可以坐在家里的水泥地面上喝酒,可以聚在一起談天說地,海侃古人的道德文章,卻從來不見利克和我談攝影。
這一次,報社同事邀我一道去看陳利克拍的照片,初初一眼便令我大吃一驚,我問:你能拍出這樣好的照片,以前怎么不給我看看?利克說怕這點水平在專業人士的面前經不住“曬”,怕掉份。言罷遂笑,亦如以前風采。
說句實在話,利克拍的照片不是很唯美,但他準確地把握住了構成人們審美感動的基本要素,并將這些要素富有靈性地運用在他的拍攝中,從而使得他鏡頭中的景物別有一番情韻。或許因為事務繁忙,利克的鏡頭取舍只是社會生活中的常見景致,但這些平凡的風景經過利克的藝術錘練,卻被賦予了不同凡響的意蘊。利克對光影變化的觀察敏銳而又細致,擅長將陽光照射下的物體陰影納入畫面,渲染出奇異的視覺效果。利克似乎具備刪繁就簡的天賦,即便車來人往的街道,他也能夠拍出空靈整潔的畫面。
利克認為:攝影是形象的語言,有多種表現形式與功能,是能在使用中融入自己對生活的熱愛,對人生的理解與對生命的認識的表述工具。攝影的構圖、用光、技巧都必須,也只能是為表現主體、突出主體服務。因此,利克的照片傳達出的是一個生命本體的存在,包括了他的文學修養與美學功底,以及他的從軍經歷與對軍旅生涯的留戀。而他在拍攝中對技術技巧運用則自然樸實,令人似乎感覺不到攝影技巧運用的痕跡,卻又實實在在地利用了這些技法技巧極其巧妙地將觀賞者的視線引向表現主體,氣韻悉出撬動人們的審美感受,啟動人們的豐富聯想一一
《海誓》表現的是人類永恒的主題——愛情:一對佇立在巖石上的少男少女依偎著,被閃爍著金色光斑的海面映襯著成剪影。大海、巖石似乎正收斂心神,凝思默想,聆聽比溫柔的水波還要柔軟的聲音,哦,那是戀人之間的秘密與約定……柔柔的海波推到腳下,彩虹一般的泡沫濺濕裙裾,一葉扁舟在水面搖蕩,錦緞一般的水面,溫馨、柔情、神圣……是不是有海洋的女兒從龍宮來到海面,坐在巖石上為他們唱起動人心魄的愛之歌,在戀人們心中填上綺麗的詩句?
《鳥兒的祈禱波爾卡》是一幅充滿靈性的照片。教堂尖頂高聳著,直指天穹,規模宏大的鳥群以天空為屏,恣意地描畫出一個狂亂卻又清晰無比的超出人們想象的夢境。這是一個盛大的節日?漫天的鳥飛,漫天的鳥嗚,一個個無限接近于人們心中完美想象的圖案,就這樣在鳥兒們的排列組合中,被描畫得惟妙惟肖,猶如神跡。它們是在狂歡,為了誕生、成熟、死亡……無數次的輪回?它們是在祈禱,用這種集體舞的形式呼喚激情與青春7這群可愛的天使,請告訴我,誰把造物主的這個信息最地道地傳達到了人間?天空中肅穆輕緩的旋律沖出畫面,向我們彌漫而來……
《都市里午后的陽光》拍攝的是一座現代化都市的普通街景。冬日的陽光溫和地越過高樓,再經玻璃墻面的折射,在街面上將道旁的樹影放大、拉長。此時,出租車正以悠閑的速度行駛著,都市的冬天午后顯示出難得的清靜。或許,高樓中的上班一族正在空調房里吃著盒飯,高樓后的老房子門前坐著幾位曬太陽的老年人……風,從高樓的拐角處吹來,依稀能聽見褪去樹葉后的枝桿發出的脆響……
難能可貴的是,《心之旅》在常見的草原照片中匠心獨運,載入了一段心的朝圣之旅。無垠的草原,孤孤單單的一個旅人走向綠原的深處。他的每一步前行,都將使心境感受的范圍更加寬闊。那清純的氣息沁入心扉,靈魂朝圣的渴望正在不覺地萌生……太陽熾烈而妍麗,天際的白云升騰起來,純凈而纏綿。在天地靜謐的夢幻空間,我們將從太陽的燦爛中汲得明亮,從大地的厚實中獲得力量,在與大地、陽光、空氣契合的芳馥中,尋找到與靈魂相通的純凈與安寧。
《天眼引航》是一幅意蘊著高科技成份的帶有玄幻色彩的照片。一束淺金色的光劃過暗青色的云層,降落在寬闊的海面,將行駛的航船籠進它的輝光。靜謐的海域驟然明亮起來,藍綠色的海水泛著如鱗的波光……那光束,是從“天眼”投射下的信息,為輪船的航行導引方向?大海深邃,在波濤拍擊船舷的聲音中,我們聽見從海的深處傳來的寧靜平和的低語;海面斑駁如幻,將人們的心映得異常美麗。
這樣的照片,利克拍了很多,比如他的《銀燕歸來》、《西點軍校》、《卓瑪》等,都不失之為好照片。但利克明確表示,攝影只是自己的業余愛好,偶然所得不以名利之謀,皆為冗閑之趣。明代名士袁宏道說:“古之達人,高人一層,只是他情有所寄,不肯浮泛虛度光景。”袁宏道鼓勵密友對寄情之事要“拼著便做”,并說:“大抵世上無難為之事,只胡亂做將去,自有水到渠成日子。”看利克拍的照片,聽他說自己拍照片的經歷與故事,比附袁宏道的話,感覺人之寄情而有所樂,有所趣,當與利克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