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在“Made in”之后綴詞組句,美國、日本、德國、中國大概都會排在“England”之前。然而,一旦將時間的卷軸“張藝謀式”鋪陳至500年的寬幅,那么情形將發生扭轉。
根據英國當世最著名的權威歷史學家尼爾?弗格森——此公也是《時代》雜志2004年選評的“影響世界100人之一”——的研究,英國至少向全球貢獻了包括英語、英式的土地使用期限制度、蘇格蘭和英格蘭式的銀行業、現代法律的基礎、新教、團隊體育、政府權力有限的“守夜人國家”樣板、議會體制和自由的觀念。基于這一個理論,可以說,今天人類所享用的文明和權力的塔基,都是由英國人構筑的。當然,在確立并推廣英式價值和標準的時候,難免存在其前首相約瑟夫?張伯倫所謂“不打碎雞蛋,你沒法做煎蛋;不用武力,你沒法消除野蠻”的行徑。不過,在團隊體育領域,不通過殖民總督的派遣和堅船利炮的護衛,僅憑借自身的魅力和規則的合理科學,“英國制造”確然被世人心悅誠服地接受,就像足球、橄欖球還有中國人并不熟悉但在印巴地區至今貴為第一運動的板球。
104年前的倫敦奧運,是英國人集中顯示“規則批發商”實力最大也是最后一個舞臺,其影響綿延至今。
“向倫敦看齊”的,不止是馬拉松精確到米的長度確立。事實上,在倫敦時間內,英國人還替奧運會制定了一系列規矩。比如,正是從這屆奧運會開始,世博會正式與奧運脫鉤,自此選擇不同時間,不同城市主辦;也是從這一屆開始,由于土耳其的加入,奧運會確立了五大洲共襄盛世的格局;同時隨著奧林匹克鼻祖希臘首度派出7名女選手參賽,這個人類最成功的群體活動終于正式擺脫“性別歧視”的污點。
更多規則的出臺其實還是“吃塹長智”的結果。如田徑賽場上中短距離比賽的“分道跑”,就是因為在400米決賽中,唯一躋身的英國人哈爾斯?威蘭生怕另三位同來自美國的競爭對手聯手作局而要求每隔20公尺站一個裁判,結果機關算盡仍架不住人家美利堅同仇敵愾組成人墻。雖然此后裁判取消了美國人的成績組織重賽,威蘭哥也完成罕見的“一個人決賽”奪回金牌,但為避免重蹈覆轍,“分道跑”及由單項體育組織選聘各國人士擔綱的“國際式判制”應運而生。
此外,還有體操比賽,適時并未對參賽人數進行限制,七姑八姨隨意參加的結果,就是有的國家隊才16人,而有的多達60多人,成為奧運史上體操比賽單隊人數最可觀的一次。其后果當然就是比賽沒完沒了,從觀眾到隊員個個疲憊不堪。從此,限制單項比賽個人參賽人數的硬杠杠便誕生了。
除了運動場上,素來注重禮儀乃至要趁著2012年奧運由外交部出面全球推廣下午茶文化的英國人,在其他方面也釘鉚齊飛,為后世萬代狂做表率。諸如開幕式,統一著裝,在各自國旗引領下列隊入場的定例就是他們干的,盡管這也有直接導致開幕式至此多出冗長的兩小時。時光又流轉了四十年,當1948年第二個奧運倫敦時間來臨時,無論是王座上的那個君主,還是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國家和城市,都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現在在位的是伯蒂——也就是在第82屆奧斯卡上奪得12項提名并最終擒獲四個大獎的《國王的演講》中的主角——喬治六世。有個插曲不得不說,英國王室在繼承傳統上向來垂范國民,比如世人都知道伯蒂的長兄愛德華八世不愛江山愛辛普森,且不知這一點上,他正是繼承了其祖父1908年奧運會大東主愛德華七世的毛病。這位二十世紀的頭位英王因為與某女演員繾綣情深,其父阿爾伯特王子不得不親赴國外勸導并在歸途中去世,令喪夫的維多利亞女王一怒之下剝奪了他參與國事的權力直至登基。愛德華七世是在奧運結束4年后駕崩的,同樣,喬治六世也復制了祖父這一幕,于1952年去世。而這又直接導致了伊莉莎白二世在位60年直至第三個倫敦時間的到來。傳統有時真是個奇妙的東西!
1948年的喬治六世擔心的不是自己的口吃,有萊納爾?羅格在呢;也不太關心這一次能輸出多少標準,大英帝國此時早沒了昔年一言九鼎的霸氣與自信,關鍵是經歷了二次大戰的創傷,國家財政已瀕臨破產,能為奧運拔出的預算只有可憐的74.3萬鎊,考慮到通脹因素,著實不比40年前多多少。
倫敦城呢?福爾摩斯眼中“淡淡的黃色燈光從兩旁店鋪玻璃窗中射出,穿過迷茫的霧氣,閃閃照到車馬擁擠的大街上”的這份從容和優雅,早在德軍的數番轟炸中不復存在。甚至,當1945年初確定由倫敦復辦已停了兩屆的奧運會時,二戰何時結束都是個疑問。
可以說,英國人在特殊的倫敦時間里,奉獻的是人類共有的勇氣和這個民族特有的普世擔當,而這要比著力于禮儀的規范和比賽規則的厘定更加難能可貴。
僅打破4項世界紀錄的1948年奧運會,大約是迄今為止29屆奧運會上最卑微的一次,但,僅僅是能夠舉辦,并最終盈利2.9萬英鎊就堪稱“無與倫比”。
是什么樣的咒語附體?倫敦!當第三個屬于他的時間100年后再次降臨時,襲卷八荒的金融危機和歐債危機又將操辦者拖入兩難,即使不理會《經濟學人》“一群不負責精英挾持的龐然大物”的譏諷,可不斷上升的預算卻必須直面,對于國際奧組委有關“奧運遺產”的承諾也必須兌現,盡管很可能大幅縮水。
為了即將到來的1.4萬名運動員,7000名技術官員,2萬名記者和900萬觀眾,深諳政治權謀平衡之道的英國人再度在臉面和實效、當下與未來之間,做出自認恰當也或許是唯一的選擇。既然確定將主賽場擺在120年前開膛手杰克出沒,目前已成城市傷疤被稱作“犯罪溫床”的東區。那么14.5億英鎊的購物中心還是要建的。開幕式的繁華炫目拼不過北京,但倫敦碗5.37億鎊的造價至少比鳥巢高出1.58倍,而只用了后者1/4量的鋼材,以及用廢棄煤氣管構建的頂環設置,多少也能保證“低碳環保”的實打實。至于臨時席座位,考慮到未來維護支出實在擔不起,8萬中5.5萬個就等著拆吧,而原本只有14個的新建場館,留下6個永久保留也算給羅格交待了。
咬緊牙關,英國就這樣迎來了奧運100天,進入了第三個倫敦時間。是制造驚喜,還是別的,分曉的日子開始倒計時。■
(作者系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