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沒有殘缺

小時，我很討厭三姑，因她不僅傻還是個啞巴。

隨著時光的推移，三姑越來越成了奶奶的一塊心病，而且是永遠的心痛。

三姑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時，奶奶特意去拜訪村里有名的媒婆，懇求能給三姑找個婆家，成個家。媒婆們也真費了一番周折，選了兩家：頭一家有個兒子是傻子，人家說，他家的兒子能接其父親的班，以后能到工廠當工人。另一家就是我現在的姑父，早已沒有了父母，家窮且腿有些殘疾，但還是被爸爸選中了。奶奶有些不明白這是為什么，爸爸對奶奶解釋說：“頭一家眼下會過得好一些。可如果他們的父母下世后，那他倆的生活該怎么辦呢?第二家就好多了，男方家雖窮，但他能照顧傻妹，自家兄弟平時也能幫一把，以后的路還是能走下去的。”奶奶聽著有道理也就含淚同意了，誰讓三姑是她的傻女兒呢?

三姑結婚了，他們的生活倒也平靜。

后來，每當三姑來我家時，是我最愛鬧的時候。因為她總愛欺負我，不是扯我的辮子，就是踢我小腿。6歲的我就大哭，我心里感到難過。為什么三姑會是個啞巴傻子呢?看見我哭，三姑反而傻笑，我就哭得更兇了。她見奶奶來哄我，嘴里還“yiyi……”地炫耀。每年三姑都會來家里住兩三個月，快要走的那幾天，奶奶就會悲傷，但三姑只是咧著嘴傻笑。我不懂奶奶為什么要哭，覺得奇怪。我想三姑以后別來了吧，老惹奶奶難過。可她還是每年都來。現在我懂了，奶奶那是疼她，對于她，奶奶實在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去幫她，可以做的也只有讓傻姑在自己身邊多待些時光了。

十多年都是這樣過去了，姑父每次都會和奶奶說很長時間的話，姑父走后，奶奶又是一陣悲傷。后來姑父說自己這幾年干得實在沒勁頭，不知自己是為什么活著，姑父是想要個孩子了，可傻姑一直沒有添個一男半女的。奶奶只好決定給他們抱養個孩子，就在奶奶做準備時，傳來消息，三姑懷孕了。

奶奶聽到消息，她又哭了。可她嘴角是含著笑的，奶奶心里在替我三姑高興啊。

自小我就知道奶奶背上有一顆痣。奶奶說：“后背長痣不好，因為你總要背著這顆痣一輩子。”如她所說，奶奶把我三姑在心里背了一輩子了，時刻也放不下。

奶奶剛過60歲，由于勞累過度，突發心臟病離開了我們。臨終時奶奶眼中噙滿了淚水，目光始終盯著三姑家的方向，她死也不瞑目啊。爸爸說奶奶那是放心不下她的那個傻閨女啊。

時間讓季節一次次輪回到了又一個冬末，又要過年了，一切都沒變，變的是奶奶的缺失和接來過年的三姑和孩子。我們給三姑的孩子買了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孩子很乖，也很懂事，他已經5歲了。

大年初三，大姑、二姑和三姑全家都來我家拜年，很熱鬧。午飯后，我給大家分發水果、糖塊，在給小孩子發糖時，我想三姑一年也吃不上一次糖，就多給了她幾塊。可接下來的一切讓我驚呆了：三姑把所有糖塊都拿給了自己的兒子。她一邊給，嘴里一邊說：“ya，ya，ya……”，她專注而慈祥地注視著自己的兒子。兒子頑皮地打她玩，她也一點沒有還手的意思。此時的她，一副慈母的模樣與她的啞傻一點也聯系不到一起了。此刻我覺得，仿佛世間萬物凝固了，空氣因她而不流動了，鳥兒因她而不飛了，聲音因她而空寂了。她像一個正常的母親，像一座莊嚴、慈愛的雕像，這座雕像比清岡卓行筆下的“米洛斯的維納斯”還要美。清岡卓行筆下的“米洛斯的維納斯”是高貴典雅和豐滿誘人的，可我想說，傻三姑這座雕像卻給了我真實的感覺，有了愛的觸動，這種美不是用幾個優美的詞語可以描繪出來的。

我的大腦，我的靈魂被傻三姑徹底地洗涮了一遍。奶奶的淚和愛，三姑的傻和愛，讓我徹底明白：愛，沒有殘缺，母愛有靈性，母愛是天性。（胡冰）